第二日一早, 楚修卻彷彿沒收到那起奏報。
他負手立在廊下,玄色衣袍被風扯得筆直,眉眼間不見半分暖意。劍眉斜飛入鬢,壓著一雙沉如寒潭的眸子, 看人時目光銳利如冰刃, 只淡淡一掃, 便叫人無端生出寒意。
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, 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 周身氣壓低得嚇人, 彷彿周遭的空氣都被凍成了冰碴, 連落雪落在他肩頭,都似要凝滯住。
連眉峰都帶著幾分拒人千里的凌厲。
明明一句話也沒說, 周遭的喧囂卻像是被無形的寒氣凍結, 親兵士兵們噤若寒蟬, 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他周身的氣場, 就像隆冬時節的冰湖,表面平靜無波, 底下卻藏著能將人凍透的寒意。
“今日大雪,宜作戰,本上將軍打頭陣,你們跟上,破釜沉舟, 就在此著, 我們一定得勝歸來, 迎接皇帝!”
“賞賜百千強!”
“賞賜百千強!”
“賞賜百千強!”
楚修的大軍和薛天貴的大軍在金門對峙。
薛天貴的農民軍裝備極差,有人扯了塊染血的粗麻布,畫了個歪歪扭扭的 “義” 字裹在頭上, 被刺骨寒風一吹,邊角簌簌地掉渣。
手裡的傢伙什更是五花八門:壯年漢子們大多扛著豁了口的鋤頭、鏽得快看不出原樣的柴刀,有幾個膽大的,舉著從縣尉府裡搶來的斷矛,矛尖上還沾著黑褐色的血漬。
半大的少年們則攥著削尖的竹竿,竹節上的毛刺都沒來得及刮掉,握在手裡硌得生疼;更有甚者,懷裡揣著幾塊磨得鋒利的石頭,權當武器。
身上的衣裳更是破爛不堪,有的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,有的乾脆裹著麻袋片,褲腳捲到膝蓋,露出黝黑乾瘦的小腿。腳下的鞋子,不是草鞋磨穿了底,就是赤著腳,踩在初春還帶著冰碴的泥地裡,凍得直打顫。
可就算這樣,當領頭的漢子振臂高呼 “反了這吃人的世道” 時,數百人還是齊齊舉起手裡的傢伙,吼聲震得樹梢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。
“楚修,你哪有二十萬!我們在城內的奸細說了,你最多隻有五萬。”
薛天貴立在陣前,一身玄鐵鎧甲裹著不高的身軀,甲片相扣,冷光湛湛。胸前的護心鏡磨得鋥亮,映著天邊殘陽,也映著他眉眼間的風霜。
肩甲上刻著猙獰的獸首,歷經百戰,早已被血色浸成暗褐色,邊緣卻依舊鋒利如刀。腰間束著獅蠻帶,懸掛的佩劍劍穗被風吹得翻飛,與甲冑碰撞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少廢話。”
陣前的鐵騎裡,忽然衝出一騎。馬上的將軍一身玄鐵鎧甲,面如寒霜,手中一杆簇著冰稜的長刀,刀尖凝著寒光。他策馬疾馳,馬蹄踏碎煙塵,如一道黑色閃電,徑直撞向敵軍大陣。
“攔住他!” 敵將厲聲嘶吼,麾下親兵蜂擁而上,刀槍劍戟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將軍卻毫無懼色,長刀橫掃,刀尖挑飛數名親兵,血花濺在玄甲上,紅得刺眼。他胯下戰馬通人性,長嘶一聲,騰躍而起,竟直接躍過敵軍的刀陣。
敵將大驚失色,慌忙拔劍格擋,卻見那柄長刀如毒蛇吐信,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。
幾百人的敢死隊和楚修一起重逢,直接殺紅了眼。
三百人如餓虎撲食般撞出城去。敵軍的箭雨密密麻麻地射來,有人中箭倒地,卻連哼都不哼一聲,掙扎著爬起來,依舊往前衝。
砍刀劈進血肉的悶響此起彼伏,他們的眼睛,起初還帶著幾分決絕,可當刀鋒一次次砍進敵兵的身體,當身邊的弟兄一個個倒下,那雙眼便漸漸被血色浸透。
紅,是眼底翻湧的紅,是濺在臉上的血染紅的紅。他們殺得忘了痛,忘了生死,只知道揮刀,再揮刀。有人斷了胳膊,就用牙齒咬著敵軍的喉嚨;有人沒了兵器,就抱著敵兵,同歸於盡。
他們的眸子紅得嚇人,像兩團燃著的火,映著漫天煙火,映著滿地屍骸。萬軍之中,這三百人的隊伍像一道血色的洪流,所過之處,敵軍聞風喪膽,竟無人敢上前阻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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