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亮，霧氣在廢墟上飄。田野睜開眼睛，背靠著水泥牆，冷得發抖。他沒動，先聽周圍有沒有聲音。
風從牆縫裡吹過，發出嗚嗚聲。遠處有鐵皮被風吹得一顫一顫，敲在石頭上，噠、噠、噠響。他右手還抓著鋤頭，手指僵硬。昨晚攢的一點暖意，早就被冷風吹沒了。
他坐起來，先彎左腿，再撐右腿。膝蓋咔一聲響，像生鏽的門軸。右臂那道傷己經結痂，抬手時有點拉扯感，他沒管。伸手進懷裡摸出最後一塊乾糧——麥麩和灰土壓成的小餅，硬邦邦的。他咬一口，牙縫咯吱響，嚼了幾下，乾粉卡在喉嚨，嗆得咳了兩聲。
水囊很輕。他開啟蓋子，傾斜了一下，只有一點渾水滑到瓶口，還沒喝就縮回去了。他舔了舔嘴唇，嚐到鐵鏽味，把水囊塞回腰帶。
靴子裡還有沙。他彎腰重新綁鞋帶，手指凍得不靈活，打了三個結才繫好。綁完拍了拍肩上的灰。其實衣服早就髒得看不出顏色，黑一塊黃一塊，沾著血、泥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。他不在乎。髒不會害人，餓才會。
他扛起鋤頭。木柄貼上肩膀時，身體鬆了一下。這東西比命長。爹傳給他時說過：“田家人，鋤頭不離肩，地就不會死。”那時他不信。現在他知道，有些話聽著傻，是因為說的人活得久。
他走出牆縫，迎著光往前走。
天還沒全亮，地平線是灰色的。前面是昨夜走過的裂縫，邊緣不齊，像大嘴張著。他繞過去，腳步比昨天穩。不是不疼了，是習慣了。腳底像踩玻璃，右臂也一陣陣抽痛，但他學會了忽略這些，就像忽略風颳鐵皮的聲音。
荒原一首延伸。倒塌的房子越來越多，鋼筋露在外面，像骨頭。他路過一間塌了一半的倉庫，門框歪了，半片鐵門掛在那兒晃。他沒進去。這種地方可能藏著活物，也可能突然塌掉。他寧願多走幾公里，也不願被埋。
走了一個鐘頭，太陽昇起來。天空發燙，空氣扭曲，遠處地面像浮在水上。他知道熱浪來了。這時候不能停，也不能跑。只能慢慢走，讓汗一點點蒸發，不然會脫水。
正要低頭趕路，眼角忽然看到不對勁的地方。
前面一堆碎磚中，露出半截水泥板，斜插著，底下有陰影。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坑，像是以前建築留下的空隙。更重要的是，板子邊上有溼痕。在這片幹得連骨頭都能烤酥的地方，溼痕意味著有東西。
他停下，看了三秒。
然後走過去。
走近才發現，水泥板被幾根鋼筋卡住，下面有個三角形的縫。他蹲下，用鋤頭輕輕撬。板子晃了晃，不動。他加力，肩膀頂上去，手臂用力。悶響一聲，水泥板滑開半米，揚起一陣灰。
他退後一步，等灰塵落下。
下面是個小地下室入口，大概兩米深，西壁是碎磚堆成的斜坡。最底下有一小塊顏色不一樣的地方，和其他焦土不同。他跳下去，站穩後蹲下扒開表面的硬殼。
手指碰到一團黏糊的東西。
涼的，滑滑的，像是某種生物留下的膜。他撥開，下面壓著幾粒米粒大小的東西，泛著淡青光，形狀像凝脂，但不透明，表面有細紋，像是被包裹過。
蚯蚓卵。
他屏住呼吸。
不是普通的卵。他見過太多死卵——灰的、癟的、一碰就碎。這些不一樣。它們有光澤，捏起來有點彈，說明裡面還有生命。更關鍵的是，周圍的膠狀物有腥味，不是臭，而是一種……像泥土的味道。
他小心用手捧起，怕壓壞。一共七枚，都完整。他脫下外衣，撕下里面一層還算乾淨的布，先把卵包好，再放進胸口的內袋。那裡靠近體溫，安全。
做完這些，他坐在碎磚上喘氣。
心跳有點快。不是激動，是缺氧。他在地下待太久，腦子發沉。他從水囊倒出一點水，潤了潤嘴，閉上眼。
記憶斷斷續續冒出來。
三年前，一場酸雨突然落下。他躲進廢棄排水管，蜷在角落，渾身溼透。那時他靠吃變異鼠肉活命，肚子天天燒，拉出來的都是黑渣。他在管子裡翻身時，看見側壁有動靜。
一條蚯蚓，拇指粗，灰白色，正慢慢鑽進食腐的土。它吃得慢，但從不停。奇怪的是，它排的糞是棕黑色，和周圍灰白的輻射土完全不同。他當時沒在意，臨走前順手抓了一小撮那糞土，晾在通風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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