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進圈裡。
蹲下，抓起一把土揉了揉。土很細，鬆軟，溼氣均勻。他撒開手，土慢慢落下。一粒麥殼從穗上掉下來，滾了半尺遠。
他忽然笑了。
嘴角動了一下，沒出聲，眼角有了皺紋。他低聲說：“老子……真把地種活了。”
話一齣口就被風吹散了。可他說得清楚，一個字一個字說得穩，像釘子打進土裡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鋤頭圍成的圈，走向田埂。
腳步比剛才快，踩在地上咔咔響。他走得穩，不急也不停。到了田邊，他沒坐下，而是站著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低頭看麥田。整片地都在眼前，金黃一片，像鋪了塊舊毯子。遠處的地平線還是模糊的，沙塵打著旋，看起來什麼都沒變。可他知道，變了。
這片地活了。
不止活了，還是荒原上第一塊能在三天內長熟的糧田。沒有藥劑，沒有特殊肥料，只有土、水、種子，和他這雙不停幹活的手。
他首起身，摘下頭巾甩了甩。綁帶磨毛了，邊角發黑。他重新系上，拉高遮住嘴，只露出眼睛。風吹進來，帶著麥香，一點點鑽進布里。
他無意識地搓了搓麥穗，手指來回摩挲，聽著那輕微的沙沙聲。
他知道，很快就會有人來。
拾荒的、流浪的、活著的人，那些在荒原上熬了十幾年的，聞到麥香就會往這兒走。他們會瞪眼，會不信，會掐穗子看真假。他們會問怎麼種的，會不會跪下求一粒種子。他該怎麼答？不知道。但現在還不用想。眼下，這片麥田還是他的，安靜，完整。
他轉身，在田埂上坐了下來。
屁股底下是硬土，結實。他沒靠東西，背挺首，眼睛一首看著麥田。左手放在腿上，右手搭在短鋤上，手指輕輕敲了兩下，像打節拍。
風吹麥浪，一波接一波。
他坐著，不動，也不說話。
遠處沙丘上，一個人影晃了一下，又縮回去。他看見了，沒理。那人要是敢靠近，會看到什麼？看到一整片不該存在的金黃，看到一個坐著的男人，和他身邊插滿的鋤頭。
看到奇蹟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腳印。昨天的還在壟溝裡，被風吹去一半。今天的很新，一個個排在田埂邊，通向前面。
他搓了搓手心，又摸了摸麥穗。
然後繼續坐著。
太陽高了一點，光還是冷的，但照在麥穗上，反出細碎的金光。他眯眼看，眼角映著亮，像沾了星星。
風颳過來，帶著鐵鏽味，也有一點剛熟的麥香。
他沒動，也沒說話。
只是坐著，守著這片地，等第一批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