鋤頭翻過的土地還很新,泥土又深又黑。他踩著腳印往前走,每一步都陷進泥裡。他沒停,也沒回頭,肩膀一動一動地用力,像在拉東西。太陽剛升起來一點,光冷冷的,照在頭上不暖和,只把影子拉得很長,貼在地上跟著他。
他又揮了一下鋤頭,砸進下一壟地。
這塊地是他昨天翻完的,每一鋤都一樣深,三十公分整。他做事一向這樣,整齊劃一。翻完就走,從不回頭看。可今天,第三下鋤頭剛落,手背上突然一緊——不是累,是一種奇怪的感覺,像是身體裡有什麼動了一下。
他停下來。
低頭看。
腳邊那株紅芒西號麥苗,昨天還很矮,葉子卷著,尖有點黃。現在它首了,莖粗了,顏色也變深了,頂上還鼓了個包。
好像要抽穗了。
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莖。手感是實的,不是虛的。他順著往下摸,根部的土裂開了縫,底下有蚯蚓糞,深褐色的小團。他摳出一點,搓碎聞了聞。
還是土味,但多了一點甜,像曬乾的草籽碾碎後的味道。
他不動,盯著這棵苗看了幾秒。
然後猛地抬頭,看向整片田。
麥苗全變了。
不是一兩棵,是全部。原來稀稀拉拉的,現在密了,長得高了三倍,葉子張開,邊上泛著金光。靠近中間的地方,己經有七八棵抽出了穗,低垂著。穗殼還沒完全開啟,但能看見裡面的麥粒——飽滿,排列整齊,透出淡淡的黃。
他站起來,走到第一排。
伸手輕輕摸了一穗。
麥殼硬,有質感,不像假的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最壯的一穗,殼破了,流出半透明的漿液。他捻了捻,有點黏,帶點稠。這是快熟了的表現——再過兩天就能收。
三天抽穗,七天可割。
他站在原地,沒說話。
風吹過來,帶著沙,打在頭巾上啪啪響。麥苗輕輕晃,發出細碎的聲音。這聲音他三年沒聽過。核爆後,外面一片死寂,連風颳過鐵皮都沒聲。現在這聲音真真切切,讓他耳朵發脹。
他摘下頭巾。
左邊臉上三道疤露出來,紫紅,像幹掉的河床。風吹在上面有點刺,他沒管,任風吹進頭髮。他抬頭看天。
天是灰的,雲厚,太陽像箇舊銅板。但他知道這不是夢。地裡的麥是真的熟了,熟得太快,但生長過程清楚——播種、發芽、分櫱、抽穗,每個階段他都親手做過。他記得種時的土溫,記得澆了幾桶水,記得哪一鋤偏了角度,蹭傷了苗根。
現在它們活了,還長得這麼好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全是繭,裂口很多,指縫裡都是黑泥。這雙手翻過三百七十次土,磨破七層皮,握鋤頭握到虎口出血。他靠這雙手活下來,也靠它把死地變成活土。可他從沒想過,有一天這雙手能讓麥子三天成熟。
他搓了搓手,動作很輕,像在試感覺。
然後他彎腰,從腰後一把接一把抽出十二把鋤頭——種地的、翻土的、收割的、碎土的、開溝的、壓壟的……全都插進土裡,圍成一圈。鋤刃朝外,柄朝天,像一排守地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