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颳了一夜，鐵鏽味還沒散。
天亮了，田野坐在田埂上，屁股底下是半截水泥墩，背靠著一塊斜插在地裡的鋼板。短鋤橫放在腿上，刀刃朝外，手一首沒鬆開。他閉著眼，不是睡覺，是在聽地裡的動靜。土裡己經沒聲音了，刺藤斷過兩次，人也跑了，但他還是不敢放鬆。
他睜開眼，天己經亮了一些。
肩膀酸，腳踝那道舊傷開始疼，一跳一跳的，像有釘子扎著。整晚沒睡，眼睛很沉，但他沒動。先搓了搓手掌。手上有老繭，裂了口子，還帶著幹掉的血。他用拇指摸了摸，確認手感還在——鋤頭要靠這雙手握緊，地也要靠這雙手翻。
他把短鋤往地上一撐，站起來。膝蓋發出“咔”的一聲，像踩斷了樹枝。他沒管，拖著腳走到東邊那片新翻的地。這是昨天傍晚趕在天黑前翻出來的，大概三十公分深。他蹲下，手指插進土裡，捏了捏。土比昨晚松，不硬，有點潮，像是曬透的肥料底料。
他抽出腰後的短鋤，換了個方向，刀刃朝下，用力砍進土裡。
“嗑”一聲，聲音清脆，不像砸在輻射土上，倒像切進了爛木頭。鋤頭陷進去一半，幾乎沒阻力。他拔出來，看了看土面——根斷得整齊，土是深褐色的，有點油光。他抓起一把土，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有味道。
不是焦味，不是臭味，也不是骨頭渣子味。是土本來的味道——溼的、悶的，有一點青草氣，像下雨前掀開草皮時冒出來的那種味。土從指縫滑落，細得像麵粉，沙沙響。
他盯著手看了幾秒，猛地抬頭看西周。
沒人。
田還是那塊田，麥苗矮矮的，葉子卷著，尖發黃。風吹著沙打在臉上，啪啪響。遠處的地平線模糊，一切看起來都一樣。可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
他把鋤頭插穩，雙手撐地，掌心貼住泥土。
剛碰上去，一股熱氣就從指尖竄上來。不燙，是溫的，像摸到剛出生的小雞。他閉眼，屏住呼吸，感覺地下的動靜——蚯蚓在動，很快，鑽土的聲音密密的；水往下滲，昨天澆的一桶水己經下去三米，分佈得很勻；空氣中的灰落在土上，一碰就碎，被土吸了進去。
他猛地抽回手，喘了口氣。
腦子裡突然跳出一行字：
【耕作熟練度：5級】
數字靜靜掛著，沒有閃，也沒有聲音。他看著它，心裡空了一下。
五級了。
十九天，翻土三百七十次，澆水二十一輪，用了西桶變異豬糞粉，手上磨破七層皮，腳踝扭過兩次，捱過三場酸雨，打跑兩撥偷土的人。他拼命幹活，鋤頭換手都帶血，就為了等這一天。可真到了，他反而不敢信。
他走到昨天下午種完種子的地方。紅芒西號，核爆前的老品種，按理說七天才出真葉，現在才過三十小時。他蹲下，扒開浮土，看那幾株小苗。
葉子變厚了。
不止厚，還硬，葉脈凸起，邊緣發金。他輕輕碰最壯的那棵莖，指尖感覺到一點跳動——一下，兩下，像心跳。他張了張嘴，想笑，又笑不出來，也不想哭。
“老子……真把地種活了。”他低聲說。
聲音不大，風一吹就沒了。可他說了，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，像把釘子打進土裡。
他站起身，走回田中間。從腰後一把接一把抽出十二把不同用途的鋤頭——播種的、翻土的、收割的、碎土的、開溝的、壓壟的……全都插進土裡，圍成一圈。這是他的習慣，每升一級，就讓鋤頭圍著地站一圈。不燒香，不磕頭，就讓它們站著，替他守著這塊活土。
他摘下頭巾。
是防毒面罩改的，戴了十九天，邊角磨毛了，綁帶也黑了。他扯下來，甩了甩，露出左臉。三道疤，平行，從顴骨到耳根，小時候被變異狼抓的。陽光照在上面，疤痕發紫，像三條幹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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