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吹，帶著鐵鏽的味道。
田野坐在田埂上，屁股底下是半截塌了的水泥墩，背靠著一塊斜插在地裡的鋼板。短鋤放在腿上，手一首抓著沒松。他閉著眼，但耳朵在聽。不是聽腳步，荒原上的腳印風一吹就沒了。也不是聽呼吸，人可以憋氣，但心跳藏不住。他在等聲音，等風裡突然安靜的那一秒。
他知道那人會回來。
白天走的時候，眼神就不對。不是恨，也不是怕，是一種餓狠了盯著飯看的眼神。農盟的人不吃虧，拿了東西才走。今天沒拿到，明天就會換辦法來。巡查變成取樣，取樣變成觀測，最後就是下藥、放火、挖根。
他不能睡。
星星變了位置，月亮從雲裡露了一下又藏起來。麥苗在光下是暗綠色的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，莖很硬，葉子有點卷，說明夜裡冷，水收得快。他心想：東邊要加個矮牆擋風。
水井在田北三百米，藏在兩個倒下的集裝箱中間，上面蓋著鐵皮，只留一條縫吊水桶。這是他每天打水的地方，也是整個綠洲唯一的活水。他沒裝淨水器，也沒接濾芯，用的是地下冒出來的淺層水，喝多了舌頭麻。這水能救人，也能害人。
他聽見了。
不是腳步聲，是衣服蹭地的聲音。灰布戰術服貼著乾地往前爬，像條脫皮的老蛇。三點鐘方向，離井十米，停了一下，再動。聲音很輕，但在他耳朵裡，就像指甲刮碗底。
田野沒睜眼。
他把短鋤慢慢移到右手，掌心貼住木柄，手指一根根收緊。然後站起來，腳貼著地，沿著壟溝往東繞。不走首線，繞了個彎，藉著幾堆廢鋼筋遮住身子，一點點靠近。
月光照出來一點。
他看見了。
那人跪在井邊，左手扒著鐵皮蓋，右手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玻璃瓶，擰開金屬蓋。瓶子不大，裝著半管暗紅液體，一點不晃。他沒急著倒，先低頭看井壁的溼痕，確認水位，再把瓶口對準縫隙。
就在那一瞬，田野動了。
他踩斷了一根刺藤。
咔嚓。
聲音不大，但在夜裡像甩鞭子。
那人猛地回頭。
田野己經站在五米外，短鋤橫在身前，刃口閃著一點月光。
“你又來了。”他說。
那人沒動，手還舉著瓶子，指節發白。
“我沒想傷你。”他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我只是要一點水樣。”
“水樣？”田野往前半步，“那你帶個空瓶就行。帶毒藥幹嘛？”
那人喉嚨動了一下。
“這不是毒。”
“那你喝一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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