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，田野坐在小凳上，背靠著門框，手放在鋤柄上。他沒睜眼，但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。風裡傳來腳步聲，不是剛才那個人走時的聲音——這次更輕，像是貼著地走，怕吵到什麼。
他知道是誰回來了。
使者沒有走遠，半路又折了回來。鞋底踩碎沙子的聲音瞞不過這片空地。田野不動，等那人走到桌前五米才慢慢抬頭，眼皮掀開一條縫。陽光照進來，桌上水碗泛起一層油膜。
“你又來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乾。
使者站著沒動，灰布包重新挎在肩上，手指扣在帶扣處。他不說話，先看了看矮桌、麥粒、水碗，最後看向田野的臉。三秒後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進了警戒線。
田野左手一沉，壓住了短鋤。
“你不信我翻土有用？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行，我讓你看真的。”
他撐著地站起來，動作慢，好像關節不太靈活。腰間的十二把鋤頭晃了晃，發出輕輕的金屬聲。他走向麥田中間，靴子踩斷一根枯草，咔的一聲。他蹲下，用手扒開表面的浮土，露出下面溼的黑土。土是深褐色的，有點發亮，捏一把能成團，鬆手就散。土裡有幾道細小的洞，是蚯蚓爬過的痕跡。
使者盯著那塊土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田野從腰間拿出一個陶罐，灰色的，口用蠟封著。他摳掉蠟，開啟蓋子，倒出幾條深褐色的蟲子。每條都有拇指粗，身上溼漉漉的，在陽光下反著光。它們一落地就開始扭動，碰到溼土立刻鑽了進去。
“這是唯一能吃輻射土的東西。”田野說，指著坑底，“那邊三天前埋的，你去看看現在土變成什麼樣了。”
他指了指田埂另一邊，那裡插著一根木杆，杆下壓著白布，寫著“對照區”三個字。使者猶豫兩秒，走過去蹲下，挖開表層土。下面的土己經從灰白變成了褐黃，質地鬆軟，水滲得很快。他掏出試劑管插進土裡，等了十秒，指標沒動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他低聲說，又試一次，還是沒反應。再換一支新管，結果一樣。他抬頭看著田野，“這些蟲……哪來的？”
田野冷笑：“祖上傳的，和這些鋤頭一起埋在地窖裡。你覺得我會告訴你？”
他後退半步，右手搭上鋤柄，手指摸了摸刃口上的缺口。那是之前砸流民腦袋留下的，血早就洗掉了，只剩一道發黑的印子。
使者沒動。他還蹲著，手套沾了泥，指尖微微發抖。試劑管在他手裡轉了一圈，玻璃上映出他扭曲的臉。他盯著那根木杆，突然問：“你一個人養的？沒用裝置？”
“裝置？”田野嗤笑，“我連電都沒有。就一把鋤頭，一雙手，還有這點土。”
使者不說話。他慢慢站起身，拍掉褲子上的土。太陽昇得更高了，光照在他肩上，影子縮成一團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影子，又抬頭看田野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開口，聲音變了，“這種本事，不該只你一個人有？”
田野沒回答。他只是把手往下壓了壓，讓鋤頭更穩地卡在腰後。風吹過田埂，捲起一層灰，麥苗輕輕搖晃。葉子厚實，葉脈明顯，像藏著心跳。
使者眼神閃了閃。他沒再說什麼，而是從包裡拿出一張紙，抖開。還是那張手繪圖，標著取樣點。但他這次沒拿筆去點，只是疊好塞回夾層。然後彎腰撿起一塊碎陶片——是剛才倒蟲子時磕下來的。
他捏著那片陶，來回摩挲，像在試它的材質。指甲刮過斷面，發出輕微的“吱”聲。
“農盟每年處理三百七十二個異常種植點。”他忽然說，“九成是假的，剩下的是汙染。可你這個……不一樣。”
田野吐了口唾沫，正好落在使者鞋尖前。“那你回去報吧。就說有個瘋子，拿蚯蚓當寶貝，天天趴地裡看蟲爬。”
使者沒笑。他盯著田野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幾秒後，他把陶片收進包裡，拉緊拉鍊。動作很慢，像是不想走。
“你知道東三區嗎？”他問。
田野搖頭。
“上週錢博士去了那兒，提純抗輻射土豆。畝產翻西倍。”使者頓了頓，“他說你的法子不在體系內，建議接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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