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還掛在頭頂，風捲著地上的麥茬亂飛。田野站在土臺邊上，手裡握著鋤頭，鋤刃上沾了點灰白色的石粉。他沒擦，也沒動。
剛才那一鋤頭劈得很用力，胳膊裡還熱著，有點發麻。
下面的人都站著，沒人說話。
一個瘦高的男人單膝跪在地上，手撐著泥土，指縫裡全是幹泥巴。他抬頭看田野，嘴唇抖了抖，沒出聲。後面的人也一個個跪下來，膝蓋砸在硬地上，聲音悶悶的。有個女人把孩子放在田埂邊，自己趴下，額頭貼地，肩膀一抽一抽地動。孩子不哭，小臉發青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像是連力氣都沒有了。
田野看了一圈。
這些人臉上都是裂口，脫皮，眼窩深陷。衣服破得能看見裡面的肉，褲腿捲到小腿，露出結痂的傷口和潰爛的腳踝。他們不是走來的，是爬過來的。水早就喝完了，他們靠舔石頭縫裡的溼氣、嚼草根、甚至吞沙子撐到現在。現在他們跪在這裡，不是怕他，是因為看到了那塊被劈開的石頭——他們知道，能劈開石頭的人，也許也能讓他們活下去。
他還是沒動。
鋤頭輕輕點地，一下，兩下。震動順著木柄傳上來，像心跳。
他清楚收留這些人意味著什麼。糧倉裡的麥子，夠他自己吃三個月。再多十個人，撐不過西十天。井水一天就那麼多，再加十幾張嘴，早晚要搶。更別說這些人裡有沒有病人，有沒有藏著刀的，會不會半夜偷種子。他一個人種地，一個人守地，活到現在就是不搭理別人，不欠人情，不揹負擔。
可現在這些人跪在這裡，像一群快死的魚，等著下雨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有道舊疤，是以前翻地時鋤頭反震割的。這雙手能翻土，能劈石頭，能挖蚯蚓卵，但能不能養活這麼多人？他不知道。可如果不收他們，明天這些人就會倒在這片地邊，變成禿鷲的食物，或者被壞人抓走當肉乾。
風吹過來，沙子打在臉上，有點疼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踩在土臺上，影子蓋住了那兩半黑石頭。他沒看石頭，看著那個瘦高男人。
“真想活？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壓住了風聲。
男人猛地抬頭，眼裡突然有了光，像快要熄滅的火被吹了一下。他喉嚨動了動，擠出一句話：“只要能吃上一口乾淨飯，讓我們幹什麼都行。”
“不是乾淨飯。”田野說，“是能種出來的飯。能自己種的，能傳下去的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馬上點頭，點得很快，好像慢一點機會就沒了：“對！就是這個！能種的！我們能幹活，我以前在磚廠搬過磚，她會搓麻繩，那邊那個瘸老頭懂找水……我們都能幹！不白吃你的！”
他一邊說一邊揮手，指著身後的人。有人趕緊點頭，有人舉起手，像在答應什麼事。一個少年從懷裡掏出半截鏽刀，雙手遞出來，動作僵硬但很認真。
田野沒接。
他又看了一圈。這次看得久一點。看那些手——有的缺手指，有的滿是裂口，有的指甲翻著邊。這些手都幹過活，不是裝的。看那些腳——全都磨破了，血痂疊著血痂，走路時腳跟不敢落地。他們不是來討飯的，是來換命的。
他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點頭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但有一條——在這片地，我說了算。”
說完，他彎腰，左手抓住瘦高男人的右臂，往上一拉。
男人身子晃了晃，站了起來。他比田野矮半個頭，站首了還得抬頭看他。他的手還在抖，但不是因為虛弱，是因為別的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說出一句：“謝……謝謝。”
田野沒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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