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點十七分，廣播裡的軍號聲剛停，田野從糧倉頂的土臺跳下來，主鋤扛在肩上。風吹得彩旗啪啪響，假糧堆上的泥還沒幹，裂了幾道縫。他沒看那些擺樣子的運糧車，首接往東邊走。
實驗室外的工棚挨著舊水泵房，鐵皮頂被太陽曬得發白，門口堆著三排漏液的塑膠桶。李翠花蹲在最邊上那桶前，手套泡得發脹，手裡拿著一支玻璃電極。她抬頭看見田野走過來，沒說話，把電極插進桶裡。儀表盤指標抖了兩下，滅了。
“又斷電了。”她聲音很啞，“第三次了。資料全沒了。”
田野把主鋤插進地裡，蹲下來看她的記錄本。上面畫了幾條歪歪的線，寫著“發酵48h”“72h”“96h”。最後一條線剛畫了一點就斷了。
“這東西真能發電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‘這東西’，是中期代謝產物。”她脫下手套，手指有點發青，“蛆吃腐肉和糞便，分解時會產生有機酸、氨、磷酸根離子——這些能讓液體導電。我測過，比農盟的舊電池強兩倍。”
田野看著桶裡的黑綠色漿液。表面有一層油，底下冒氣泡，破的時候有股酸味。他伸手攪了一下，手很滑。
“工人不肯搬。”李翠花站起來，踢開一個空桶，“說碰了會爛手。我給了雙層手套，他們扔了。”
田野沒說話，走到工棚另一頭，掀開蓋儀器的布。示波器是黑的，穩壓電源一閃一滅。他把主鋤拔出來，重新插進儀器旁邊的地裡，插進土裡三分之一。
地面晃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。是低低的震動順著鋤杆傳上來，像有人在遠處打鼓。儀器突然亮了，螢幕出現波形，斷斷續續但穩住了。
“你幹什麼？”李翠花走過來。
“聽地。”他把手貼在鋤柄上，“翻地多了，地會有反應。電流不穩，是因為地下亂跑電。我用節奏壓住它。”
她看著螢幕上的線慢慢變平，馬上拿起筆，在本子上畫了個圖：兩個金屬片插在蛆糞液裡，中間連電線。“做成電池單元，電壓大概0.8伏。十二個串起來，能點亮探照燈。”
“現在就做。”
“材料不夠！沒有隔離膜，沒有防腐電極，電線都是拆收音機來的！”
田野站起身，走向那排塑膠桶。他彎腰拎起一桶半滿的蛆糞液，手沒抖。桶底滴出的水落在地上，冒出小股白煙。
“我去叫人。”他說，“你畫圖紙。”
地下車間原來是防空洞，入口在糞管所後面。田野帶了六個自衛隊隊員下來，每人背一筐零件。李翠花己經用粉筆在地上劃好區域，十二張桌子拼成一條線。桌上放著第一批機器：PVC管做的筒，兩頭塞銅片和鋅片，中間灌淡黃色液體。
“這是第一批發酵72小時的料。”她指著標籤，“加了血麥粉，離子濃度最高。”
田野把主鋤靠牆，捲起袖子。他拿起一臺機器，手貼外殼，閉眼。幾秒後睜開：“左邊第三臺，反應慢。”
李翠花拿萬用表一測，電壓確實低。她拆開一看，鋅片上有灰膜。換新的，再測，電壓回來了。
“你真能感覺出來？”
“種麥子時，芽埋深一點或淺一點，差一點就不長。這機器也一樣。”他摸著筒，“它在工作。太快冒泡多，電流失控；太慢發不出電。要卡在正好。”
凌晨一點，第一組西臺機器接上西牆電網。探照燈亮了，二十分鐘後熄滅。守衛以為壞了，差點點燃油箱。田野衝進去一腳踢開打火的人，自己爬上線槽檢查。
“負載太大。”李翠花趕來時，他正用鉗子擰接頭，“一次供三個區，超了。”
“那就先試一個區。”她調出監控，“A區照明，六小時，看穩不穩。”
田野下令關掉其他區供電。全鎮一半路燈滅了，只剩中心區亮著。他們在控制檯守到三點，螢幕顯示電壓終於平穩。A區燈亮了六小時十七分鐘，沒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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