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望著遠方，在沙粒的刺激下，緩緩閉上了眼睛。一天的勞作與守望讓他疲憊不堪，儘管心中仍惦記著這片土地，可眼皮還是漸漸沉重起來，陷入了沉睡。
而此時，夜風悄然吹起，把最後一點光吹進了沙地。
新田鎮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。街口的幾盞油燈還在亮，火很小，照不遠。育苗區門口的木牌歪在土裡，“7號抗沙株試驗區”幾個字被風吹得看不清，沒人去扶。
田野躺在屋簷下的草蓆上，鋤頭放在胸前。他左手捏著半截幹麥穗，搓了兩下，沒聲音，就停了。他閉著眼，呼吸很沉。鞋子上還沾著白天干活時的黑灰和碎藤絲，右腳鞋幫裂了，塞的幹藤絲鬆了，露出裡面發黴的布。
他睡著了。全鎮都睡了。
一百二十里外的荒原東邊，有個瞭望塔，是用舊溫室的鋼架搭的，立在沙丘頂上。塔頂有扇鐵門，門縫塞了橡膠條擋風沙。門裡站著一個人，背有點彎，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，正看著西邊地平線上那點燈光。他看了很久，眼睛酸了才放下。
周農盟把望遠鏡收起來，從懷裡拿出銀鑷子，夾起一片乾枯的麥葉。葉子焦黃，葉脈斷了，是三天前一個逃回來的人帶回來的。他盯著葉子看了一會兒，手一抖，葉子掉進面前的試管裡。試管編號“17”，標籤寫著：“新田鎮表層作物殘渣”。
他走到角落的鐵桌前。桌上有個翡翠雕的小鋤頭，三寸長，綠色，底座刻著“三代耕權”西個字。他用左手轉了幾圈，然後停下，低聲說：“活了？好啊……那就別活太久。”
他說完，從衣服內袋拿出一張地圖，攤在桌上。地圖是手畫的，線條粗，標著新田鎮、防風帶、水管，還有一個紅圈——糧倉區。他用鑷子點了點紅圈，又從腰間拿了個細頸玻璃瓶，裡面裝著淡綠色液體，一點不動。
他開啟瓶蓋，倒了一滴在手指上，抹在地圖的紅圈位置。液體很快滲進去，留下一點油光，很快就沒了。
“靜默孢子。”他自己說，“三天沒動靜，七天開始爛根，整片地都會廢掉。”
他蓋好瓶子，放回口袋，拿起對講機，按下通話鍵：“履帶車，啟動，走B3通道。”
半小時後，一輛封閉的履帶車從塔底開出，車身包著偽裝網，輪子裹著消音橡膠。車燈沒開，靠紅外線前進。開了西十里，進入一段地下排水渠。渠口塌了一半，露出鏽鋼筋。車停下，艙門滑開，周農盟拄著一根藤杖下來。杖頭鑲著磁石，能吸空氣裡的灰塵。
排水渠盡頭是個廢棄淨水池，牆上有黴斑，池底有半米深的死水。水面上搭了塊鋼板當桌子。王麻子坐在對面，機械義眼發紅，正在掃描來人的資訊。
“你遲了八分鐘。”王麻子說話像砂紙磨鐵。
“風向變了，繞了路。”周農盟坐下，藤杖靠在腿邊，“你的人沒來？”
“我只信自己。”王麻子抬手，機械臂彈出掃描器，確認沒有追蹤訊號，“說吧，拿什麼換我的人？”
周農盟沒回答，先從袖子抽出一張紙，鋪在鋼板上。紙上是新田鎮最近的作物資料：含氮量、根系深度、發芽率。曲線一首往上，特別是沙暴過後，長得更快。
“他們的土活了。”王麻子冷笑，“你的情報不值錢。”
“不是土活了。”周農盟用鑷子點著曲線最高處，“是有人能讓土活。那個用鋤頭的男人，有問題。”
“鋤頭？”王麻子笑出聲，“上次你給的‘鎖喉麥’種子，讓我三百兄弟拉了七天肚子。現在你說一個拿鋤頭的能種出好糧食？”
周農盟不生氣，慢慢從胸口拿出一支裝著綠液的試管，放在桌上。
“這不是種子。”他說，“這是‘靜默孢子’，一種真菌藥劑。放進土裡，前三天沒反應，第七天晚上開始破壞根部，專門對付麥子這類作物。七十二小時內，整片田從裡面爛掉，表面看不出來。等他們發現，什麼都救不了。”
王麻子眯眼，機械義眼調成放大模式，看試管裡的液體。裡面有細小顆粒，排成螺旋形。
“怎麼用？”
“簡單。突襲時，讓你們的人帶噴霧器，在糧倉外圍的土裡撒一點。風會幫忙傳播。三天後，他們自己會開門搬空倉庫——因為地裡再也長不出東西。”
“條件？”
“糧倉歸你。”周農盟說，“糧食、種子、油，全拿走。但人要留給我。尤其是那個用鋤頭的男人，我要他活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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