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暗了，太陽落下去了。田野站在田埂上，把鋤頭插進土裡。他沒走，也沒坐下，就那麼站著。鞋上沾著灰，鞋幫裂了口，塞了點幹藤絲，走路時硌腳。
西邊來了個年輕後生，提著燈籠，褲腿卷得高高的，小腿上有道傷還沒好。
“田頭，我來接班。”後生聲音有點發抖，手也抖，燈籠晃得厲害。
田野嗯了一聲，沒回頭。他手裡捏著一穗麥子，搓了搓，碎渣掉在鋤頭邊上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讓出位置。後生趕緊站過來，把燈籠插在地上，掏出本子翻了翻，手指劃了半天，才說：“今天……苗沒倒。”
“沒倒就是活著。”田野說。他終於轉過身，肩膀鬆了點。昨晚他還弓著背巡邏，防風、防人、防沙蟲。現在他不那樣了，走路有點晃，像是太累，又像是能喘口氣了。
他順著坡往下走，腳步比白天輕了些。路過一段矮牆，發現一根柱子歪了，順手用鋤背頂了一下，土塊掉了下來。他沒多管，繼續走。
街口亮了燈，不是火把，是幾盞玻璃罐做的油燈，掛在木架子上，光很暗。有人在燈下說話，聲音斷斷續續。
“三斤藤粉換半筐塊莖，不吃虧。” “你那藤粉都黴了角，最少扣一成。” “不要拉倒，明天王瘸子那兒開新攤，人家可不講價。”
田野站在陰影裡看了會兒。這集市沒人組織，也沒人登記，是大家自己慢慢擺出來的。地面坑窪，鋪的是糞土混秸稈，踩上去軟乎乎的，走得快會陷腳。兩邊擺著攤，有的用木板搭臺，有的首接鋪獸皮，賣熟塊莖、幹藤條、草繩。一個老頭蹲在角落，面前三個破碗，裝著不同顏色的粉末，碗上炭寫著：鉬泥、鐵渣、菌灰。
沒人搶，沒人吵。買賣時會講價，但不動手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走過，順手拿了個烤球莖。攤主抬頭看了看，沒說話，只伸出兩根手指。女人點點頭，從腰包抓了把種子放在攤布上，抱著孩子走了。孩子咬一口，燙得首哈氣，女人拍了下他腦袋：“慢點，地裡還有。”
田野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眼角卻鬆了。他繼續往前走，經過幾個收攤的人。一個穿補丁坎肩的男人蹲著捆藤條，看見他過來，手頓了一下，又低頭忙活。田野沒停下，走過時用鋤柄敲了敲地——咚、咚、咚，三聲短促。
男人耳朵動了動，左右看了看，默默把自己的攤往後挪了半步，給旁邊擠不進來的婦人騰出地方。婦人愣了下，趕緊把籃子搬過去，小聲說了句“謝了”。男人沒應，手上的動作卻快了些。
街中間空地上，兩個曾為爭水打過架的男人坐在同一塊石頭上啃蒸藤條。一個瘦，一個壯，中間隔了一段。瘦的那個吃完，把剩下半根遞過去。壯的猶豫兩秒，接過，低頭吃起來。誰也沒看誰，肩膀卻不那麼緊了，像兩堵牆，終於不再死撐。
田野站在晾架下看了一會兒。架子是新的，柱子是燒硬的麥稈樁，橫著綁了變異藤蔓，上面掛著切好的塊莖、整串豆莢、辮子蒜頭。風吹進來，乾菜輕輕晃，發出窸窣聲。一個小女孩跑過，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，追一隻變異甲蟲。她跑得太急，在架子下絆倒，撲通摔進藤筐堆裡。筐倒了，幹藤條撒了一地。
沒人罵她。一個老漢停下收拾，走過去把她扶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順手塞給她一根烤脆的藤芯。小女孩咧嘴一笑，叼著藤芯又去追蟲子了。老漢搖搖頭，自己也笑了，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堆。
田野轉身往坡上走。他走得很慢，鋤頭拖在地上，颳著硬土，沙沙響。走到半坡，看到牆角還堆著黑灰——上次沙暴留下的，混著焦木和塵土，踩上去脆脆的。他停下，蹲下，扒開表面浮灰，底下土有點軟，還有點潮。
他從腰後拿出小鋤，挖了兩下，從旁邊糞桶舀了一勺豬糞，放進坑裡，再蓋上土，用鋤背壓平。動作熟練，一點不遲疑。做完，他看著那塊地兩秒，低聲說：“活得下去，還得活得久。”
他站起來，重新把大鋤扛到肩上。這次沒拄著，脖子也不繃著了。他抬頭看天。雲裂開了，星星露出來，冷光照著鎮子。遠處田埂清楚可見，防風帶擋住了風，秸稈壓住浮沙，新苗連成片，綠得實在了些。
他沿著坡往上走，腳步比來時穩。走到最高處，背對小鎮，面朝荒原。身後有燈、有人聲、有孩子的笑、有鍋鏟碰罐子的聲音；面前是一片死寂的沙地，風吹沙粒打在臉上，像針扎。
他站著不動。左手習慣性搓了搓掌心那截幹麥穗，搓了幾下，忽然鬆手。麥穗掉進土裡，被風滾了一圈，卡在石縫中。
他沒去撿。
遠處，最後一盞燈亮了，在育苗區門口，照著一塊木牌：“7號抗沙株試驗區”。牌子歪了，沒人扶。可地裡的苗都挺著，葉子張開，經得起風吹。
田野吐出一口氣，肩膀徹底沉下來。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不用戒備地看著這片地。他知道鎮子還沒真正活過來——路不平，房不牢，人心還有疙瘩——但它己經在動了，像一個淹太久的人，終於咳出第一口水。
他抬起左腳，把陷進沙裡的靴子拔出來。鞋底沾著黑灰、碎藤、溼泥，還有半片壓扁的甲蟲殼。他甩了兩下，站穩。
鋤頭還在肩上，肩膀卻鬆了。他不再是早上那個繃緊脖子、隨時要拼命的人。他現在是個守田的，剛熬過一場災，地沒毀，人還在，接下來的事，就是接著幹，等著它活。
他明白沙化的治理不會一蹴而就，但此刻己邁出了關鍵一步。就像傷口結了痂，雖未痊癒，卻不再流血。或許是一株頑強挺立的苗，或許是一寸尚存溼氣的土，只要有這些希望存在，未來就值得期待。
他低頭看腳下。
沙土裡埋著幾根斷藤，根還連著。他用鋤尖輕輕撥了撥，土鬆了，露出一點溼氣。不多，但夠了——地下還沒死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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