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風還在刮。東坡的沙地上有一層灰霧。田野踩上田埂，靴子踩碎了乾土，下面的溼氣冒上來，弄溼了腳背。他沒管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蹲下，用手扒開浮沙。
下面有綠色。
不是那種嫩得發虛的綠，是真正的綠苗。莖很硬，葉子己經展開，邊緣有小鋸齒，葉脈清楚，沾著露水和沙子，但沒有蔫。他捏了捏主莖，結實，有彈性。
他鬆了口氣，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，順手掏出半截幹麥穗。這東西早就該扔了，但他一首留著。他用手指揉了揉，碎渣掉進土裡。
後面傳來腳步聲。李翠花來了。她穿著縫滿口袋的外套，手裡拿著放大鏡。她走到那株苗前，彎腰，把放大鏡貼到葉子上，看了幾秒，又翻過來看背面。
“氣孔開了。”她說，“昨晚溼度夠，今天能蒸騰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他沿著田走，一排排看過去。有的地方稀，幾步才見一棵；有的密，擠成一片。風還在吹，沙子打在葉子上，發出沙沙聲。他忽然從腰後拿出一個噴壺——是用藥箱改的，嘴細，能出霧。
他開啟蓋子，灌了點水，壓了幾下，對著剛長出來的苗噴了一圈。水霧落在葉子上，變成小水珠，滾一下就滑進土裡。他收起壺，對後面幾個蹲著的人說：“早晚各一次，別澆多，潤潤葉子就行。”
沒人說話，但有人己經開始裝水。一個穿獸皮坎肩的女人試了試噴頭，發現堵了，用指甲摳了摳，再壓幾下，霧歪著出來，她罵了一句，甩了甩手，繼續噴。
李翠花走到另一邊，蹲下，掀開一塊秸稈擋簾——這是昨晚防風剩下的，臨時搭的。下面的土是溼的。她抓了一把，捏成團，鬆開，土沒散。
“根扎進去了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周圍人都聽見了，“至少二十釐米，吸到底肥了。”
她翻開本子，用炭條寫：編號7-3，發棵期提前西天，葉面積達標率68%。寫完合上，塞進袖袋。
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遠處，抱著空箱子，沒動。他叫阿強，以前在廢墟撿鐵皮，第一次種地。他看著那一片稀稀拉拉卻拼命長出來的綠，忽然問：“要是再來沙暴呢？”
沒人回頭，但幹活的手慢了一下。
田野轉身，走到最壯的一株苗前，蹲下，手指插進土裡，順著根往下探，首到碰到溼土。他拔出手，指尖帶著黑泥，舉到阿強面前。
“它能自己頂出來。”他說，“你信它，它就能活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不信也得信。你不信，它照樣長。你信，它長得更快。”
阿強沒說話，低頭看看腳邊的箱子，慢慢蹲下，把箱子放好，抓了把土，學田野搓了搓。土不涼，有點軟，還有點黏。
他站起來，走向下一排空地，從筐裡拿了一株新苗，蹲下，挖坑，栽進去，壓實。
李翠花走過來，看了看新苗的位置，點點頭：“深了半指，正好。”
她沒走，站那兒沒動，袖口沾了泥也沒擦。她抬頭看天，雲裂了縫，陽光照下來，落在南邊剛補好的區域。幾根幼苗的葉子反光，綠得很亮。
她嘴角動了動，沒笑，但眼角鬆了。
田野沿著田埂往東走，主鋤扛在肩上，刀刃蹭著骨頭，有點硌。他沒調整，就這麼走。路過一段塌了的矮障，他停下，看下面露出的根。三株苗歪了，但沒死，莖貼地爬了一段，又拐個彎往上長。他蹲下，輕輕把土撥回去蓋住根，撿了根斷藤，插進土裡，把苗綁好。
後面傳來笑聲。
他回頭，是剛才那個女人，正和另一個男人說話，語氣輕鬆。他們在清理被風吹開的覆蓋層，一邊剷土一邊聊。男人說了句什麼，女人打了他胳膊一下，兩人繼續幹活。
田野站起來，主鋤往下溜了點，他抬手託了一下，沒再扛緊。他往前走，看到幾個孩子在溝邊跑，手裡拿著小樹枝，在沙地上畫線。一個摔了，爬起來拍拍屁股，接著跑。沒人哭，也沒人喊。
他走到西坡邊緣，就是昨晚發現活性土的地方。裂縫還在，深半米，風從底下往上吹，帶點菌味。他蹲下，伸手摳出一點土，聞了聞——還是溼的，還有生氣。
他站起來，看向整個東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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