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似乎小了一些，田野感覺時機差不多了，於是將鋤頭從肩上放下，用力砸進土裡。
這一下很用力，不是試試看，也不是做什麼儀式。鋤頭的刀口己經卷了邊，卡在硬土和下面的泥土之間，發出“嘎”的一聲。田野站在那裡，手還抓著木柄，手指發白。風吹過來，灰撲到他臉上。他眨了眨眼，甩掉睫毛上的沙子。另一隻手在褲縫裡摸了摸藏著的麥穗——己經幹得快碎了，但他還是緊緊捏著。
東坡和南段交界的地方，地表像被燒過的鐵皮，踩上去能聽見細微的裂開聲。風剛停，可地還是死的。遠處幾個人蹲在倒掉的溫棚邊上，手裡拿著炭條和破布，清點還能用的工具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人動。
田野把鋤頭拔出來，退後半步，再掄起來砸下去。這次更深，翻出一塊黑灰色的硬塊，像是植物根燒過後的殘渣。他彎腰將其撿起，用力捏了捏，粉末便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“都站著幹嘛？”他抬頭，聲音不大，但傳得很遠，“還想等草自己長出來？”
一個穿兔子皮坎肩的老頭抬起頭，手裡還抓著半截麻繩。他應了一聲“田頭”，站起來拍了拍灰，又拉旁邊的人。第二個人站起來時腳下一滑，踩塌了一小段牆，沙土往下掉。他沒管，跟著往前走。
五個人一組，按昨天分好的位置站好。田野沒再多說，用鋤頭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，然後開始翻土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不快，但穩。其他人圍上來，有人拿鐵鍬，有人用改過的獸骨鏟，動作不熟練，但都在幹活。
第一塊地翻完後，露出底下顏色深一點的土，有點溼氣。田野停下，從腰間取下布袋，倒出一些混著糞粒的碎秸稈，撒在上面，再用腳踩實。這是孫老漢以前弄的土辦法，現在大家都這麼用。
“先鋪底料，再種苗。”他說，“根要碰到溼土，不然活不過三天。”
有人問：“苗在哪？”
“在這。”他從背後拿出一個木箱，開啟蓋子。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幼苗，莖是青的，葉子微微卷著，都是抗沙化的品種，還沒名字，只有編號。他親手遞了一株給那人。“小心點，別弄斷了。”
種苗開始了。五個人分工：一人鋪料，兩人壓實，一人遞苗，最後一人栽。開始動作笨，後來慢慢順了。太陽昇到頭頂時，第一片三十平米的地種完了。
可風又來了。
不大，但貼著地面吹，捲起沙子打在剛蓋好的土上。有幾處鬆了，根露出來。一個年輕女人罵了一句，蹲下去用手把土往回扒，結果越弄越亂。
田野走過去，沒說話，蹲下抓了一把土，在手裡搓了搓。土不冷也不熱，還有點潮。他聞了聞，有一股爛葉子和焦味的味道。
“這土還溫著。”他說，“底下有氣——它記得怎麼長東西。”
女人抬頭看他。
“昨晚能燒，今天就能種。”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“你覺得它死了，它就真死了。你覺得它能活，它就得活。”
她沒說話，但手停下了，喘了口氣，重新壓土。
田野轉身往西坡走。
那邊地勢高，風更大。本來要在那兒建第二道防風帶，可剛鋪的秸稈被吹得亂飛。三個男人追著草屑跑。其中一個乾脆扔了鏟子，坐在地上喘氣。
“白忙。”他說，“種了也活不了。”
田野走到他面前，蹲下，抓了把土揉了揉。這次他沒說話，只是把土捏成一個小團，放進那人衣服口袋。
“你摸摸。”他說。
那人猶豫了一下，伸手進去碰了碰。土有點軟，還有點暖。
“底下沒幹透。”田野說，“只要沒幹透，就不是死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