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來,把鋤頭扛回肩上,朝不遠處堆材料的地方走去。那裡有昨晚運來的苧麻捆和碎石袋,原計劃三天搬完。他彎腰抱起一整袋碎石,不用繩子,夾在胳膊下,首接往高坡走。
沒人說話。
但他走了五步,後面傳來腳步聲。剛才坐著的男人撿起鏟子跟了上來。接著第二個,第三個。他們一個個搬起材料,沿著他的路往上走。
到了風口,田野放下袋子,開始壘矮牆。不用圖紙,也不畫線,靠感覺堆石頭,中間加麻筋,再壓一層秸稈。他幹得慢,但每層都很牢。其他人圍上來,照著他做。
太陽偏西時,一段八十米長的防風帶建好了。不高,但擋住了正面的風。田野站在最前面,抹了把臉上的汗,汗水混著沙,在左臉的疤旁留下兩道泥印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有人在補缺口,有人在運水澆牆,有人在看苗有沒有歪。沒人喊口號,也沒人說累。他們只是做事,一件接一件。
天快黑了。
他沒叫收工,也沒說休息。他知道這些人和他一樣,不需要一句“明天會好”來撐著。他們要的是手裡的活不停,是要看到自己壘的牆、種的苗、鋪的土,真真實實地留在這裡。
他走到西坡最邊上,那裡裂了一道溝,大概半米深,像是昨晚地震留下的。他蹲下,伸手探進去,摸到一層有點黏的溼土。摳出一點,聞了聞——有味道,像是土裡還有生命。
他站起來,把鋤頭重新扛上肩。刀口蹭著肩膀,有點硌。他沒調整,就這麼站著,看著遠處的沙地。
風還在吹,但小了。 雲還沒散,但透了光。 人還在累,但沒停。
他抬起左腳,把陷在沙裡的靴子拔出來。鞋底沾著黑灰、碎藤和一點溼泥。他甩了兩下,站穩。
鋤頭還在肩上,肩膀卻放鬆了。他不像早上那樣繃著脖子,像隨時要打架。現在他像個守地的人,剛熬過一場災,地沒毀,人還在,接下來就是繼續幹,等它活。
他知道這場沙化不會輕易退。
可己經開始了治。
就像傷口結了痂,不一定好了,但至少不再流血。也許是一棵沒倒的苗,也許是一寸沒幹的土。只要有一點還在,就能再長。
他再次看向腳下,那幾根相連的斷藤彷彿是這片土地頑強生命的象徵。
他把鋤頭背好。
沒走。
就站在那兒。
風從背後吹來,沙子打在背上,一下一下,像在催他。
他不動。
他等著。
等最後一縷陽光落下。 等今晚值班的人來接班。 等這片地,慢慢學會什麼叫“活著”。
一粒沙卡在他右手食指的舊傷裡,有點癢。他沒撓,就讓它扎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