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把冰原孢子罐放在實驗臺邊上，鐵皮外面結的霜正往下滴水。他沒擦，只是用鋤頭敲了三下短，兩下長。時間是早上六點十七分，南坡實驗田還有霧，第一批科研員己經在育苗箱前數新芽了。
李翠花站在第三組箱子旁邊，手裡拿著取樣勺，臉色很白，比她的蘑菇纖維外套還白。“又死了兩株。”她說，“不是病，是土不行。”
田野走過去蹲下，抓了一把土。土是灰褐色的，裡面有碎石和乾草根，捏一下能成團，鬆開就散了。他掰開一塊硬土，裡面沒有一點白絲。
“你們只看儀器？”他問。
李翠花把光譜儀推過來，螢幕上有紅字：“微生物活性指數：1.3（臨界值≥5）”。
“我知道它寫了啥。”田野扔掉土，抽出鋤頭，刀口朝下插進地裡，咔一聲到底。他沿著溝劃了一條線，深十八公分，寬十公分，動作很快。“《手冊》第一條，翻土要十八公分。你們昨天翻了多少？”
沒人說話。
一個戴護目鏡的年輕人低頭翻本子：“我們……按流程鬆了表層十五公分，怕傷到之前的菌床。”
田野冷笑，鋤頭一挑，翻起一整塊土。“十五公分？那不算翻土，是撓癢。這土硬得像石頭，不挖深，根扎不下去，菌也活不了。”他甩掉鋤頭上的泥，“你們掃一圈機器就說土不行？我拿鋤頭翻三天，土都比你們測的強。”
李翠花咬了下嘴皮，沒反駁。她知道這人話難聽，但做事靠譜。三年前他在廢井邊試土，從一堆死土裡找出帶腐殖質的一層黑土，救了西十畝地。
“那就重來。”她轉身對大家說，“三組全部起壟，深度統一十八公分，以主鋤劃線為準。接上便攜儀，即時看土的變化。”
大家開始動起來。有人搬工具，有人記資料。田野沒走，蹲在第一個箱子旁，盯著新翻出來的土。溼氣冒出來，有一點酸味——這是好現象。死土沒味道，活土才有味。
“你那罐子不開？”李翠花踢了踢冰原孢子罐。
“開了。”田野從褲兜拿出小錘，砸開罐底封膠，“昨晚泡瞭解凍液，今早六點取出。現在溫度七度，適合接種。”
兩人不再說話。一個一個孢子膠囊被剪開，灰綠色粉末混進新土裡。風吹過來，細粉打著轉鑽進溝裡。不到十分鐘，三組育苗箱全部接完種。李翠花下令蓋保溫膜，啟動噴淋。
“等三天。”她說，“要是發芽率過六十，就算成功。”
田野站起來，拍掉膝蓋上的土。“別等三天。明天中午前，我要看到第一根白芽頂膜。”
他走了，鋤頭扛肩上，靴子踩得泥地啪啪響。李翠花看著他背影，突然喊：“你就不怕失敗？”
田野停下，回頭，左臉的疤在晨光裡更明顯。“怕。但我更怕餓死的人多等一天。”
太陽昇到半空時，共耕區來了很多人。
沙脊聯盟的老魏蹲在田埂上，手裡拿著一段破塑膠管。“你們這滴灌太費水。”他說，“我們那邊一滴水能活三株苗。你們這樣澆，不出半個月，地下水就沒了。”
旁邊有觀察員點頭。有人說：“看著綠，其實浪費資源。”
田野聽見了，沒生氣。他走到渠口，拔出鋤頭，刀口一挑，截斷水流。“行，你說你的辦法。”
老魏一愣：“真試？”
“不然呢？光說有什麼用？”田野看看周圍的人，“誰同意誰反對，都算數。今天劃三塊試驗田，左邊用新田滴灌，中間用沙脊淺溝蓄水，右邊混合模式。七天後看資料，哪個活得久，就用哪個。”
人群吵了起來。有人叫好，有人搖頭。李翠花帶人拉線定界，插標牌，編號A、B、C。不到兩小時，三片田弄好了。
下午三點，第一次澆水開始。
A區細管密佈，水慢慢滲進根部；B區挖了淺U型溝，一次灌半溝水，靠毛細作用往上送水；C區在滴灌基礎上加了蓄水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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