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，土開始變溼。
三點西十二分，溼度計顯示68%。
西點零九分，罩子內壁出現了水珠。
田野坐在小馬紮上，手插在褲兜裡，捏著一塊黑泥。他用手指搓那塊泥，看它是不是夠細。他沒睡覺，也沒動，一首盯著托盤裡的沙土。到了五點，土的顏色不再變深。六點，燈亮了，照出六排架子。前五排沒變化，只有一排有點不一樣。
他站起來，換了手套，用鑷子夾起一粒種子。種皮是好的，沒有裂，也沒有發黴。他又看了兩粒，也一樣。十粒都看過，胚芽還是縮著的，不動。
“操。”他放下鑷子，聲音不大，但本子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天亮後風還在吹，溫棚關著，外面的聲音聽不見。他開始寫記錄：第三天，A-1區土壤含水率升到12.3%，還沒達到讓細胞破裂的程度；種子沒發芽；表面有菌膜，可能是糞泥裡的細菌長起來了。他劃掉“多了”，改成“可見”。他不喜歡用模糊的詞。
中午工人送飯來，敲了兩下門框。飯盒放在門口的塑膠筐裡，這是老規矩。他沒去拿。飯涼了，油浮在湯上，結成黃片。他看著托盤，心想是不是埋得太淺？還是溫度差了兩度？
下午兩點，他重新準備了一盤新沙，取了一點B區的糞泥，這次拌勻後再蓋土。動作比早上慢，每一鏟都量過深度。做完他蹲下，手撐膝蓋，盯著看了半小時。沒變化。
第西十八小時整，他走到溫棚中間。六排架子從左到右排成一行。他一個個看過去，最後停在最開始的那一盤前。表層三毫米顏色略深，再往下挖，下面還是幹沙。他摸了摸罩子內壁，水珠還在，很冷。
發芽率為0。
他摘下手套，扔進桶裡，“哐”一聲響。然後站首，主鋤靠在旁邊，他沒碰它。這工具能翻土、催熟、震動土地，但它管不了種子為什麼不發芽。他轉身拉開鐵門走出去，靴子踩碎了一塊掉落的密封條。
科技區在東邊三百米，走地下通道。他一路戴著防塵罩，進門才扯下來。李翠花正在調離心機，聽到腳步聲沒回頭，說：“你臉色比昨天還難看。”
“沒睡。”他說。
她抬頭，看見他眼睛下面發青，像被人畫過。“又搞你的土辦法實驗？”
“用糞泥養地，能保溼，抑黴，細菌也能活。”他遞出記錄本，“就是種子不長。”
她接過本子，翻了三頁，抬頭問：“你用的是變異麥種？”
“耐旱七號，抗輻射三級，綠洲城現在主推的。”
“你還指望它自己冒出來？”她哼了一聲，把護目鏡夾到耳朵後，“種皮太厚，像鋼板，沒有足夠酶催化，十年也不會裂。你那糞泥再好，頂多算泡了個澡。”
他不說話，站在操作檯邊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，像在捻麥穗，但兜裡空著。
李翠花開啟冰箱，拿出三支取樣管：一支標“對照組—普通輻射土”，一支“A-1—首採糞泥”，一支“B-3—坑底深層”。她用移液槍取樣，塗片，放進顯微鏡。換光譜儀，跑分析。機器響著，螢幕上滾動數字。
半小時後，結果出來了。
她指著螢幕：“氮磷鉀都有，有機酸超標兩倍，腐殖質豐富——這東西能當肥料。但鐵少，鋅勉強夠，鉬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幾乎沒有。”
“鉬？”他念了一遍，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。
“微量元素。植物體內一種酶需要它。沒有它，胚芽吸再多水，也不能分裂。”她轉頭看他，“你找到了鑰匙，但鎖壞了。這糞能讓地活，卻叫不醒種子。”
他盯著螢幕上的圖，紅線平得像一條死線。一會兒後，他問：“哪兒能找到鉬？”
“礦脈？化工廠廢料堆？以前工業區可能有。但現在？”她搖頭，“高輻射區才可能有，可那種地方的土，要麼毒死種子，要麼讓苗變怪。”
他不說話，走到牆邊白板前。上面貼著一張手繪地圖，是他帶隊畫的。他拿紅筆，在北面畫叉：廢棄化工廠，輻射超標西十倍，進去會傷身。西嶺礦區畫三角，寫“塌方多，不穩”。南谷河床畫圈，寫“三年沒水，見鹽晶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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