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，光還在。
田野站在東坡高臺上，主鋤背在肩上。鋤頭的鐵邊捲了，上面沾著幹掉的灰和血。他沒動，腳踩著半塊燒塌的牆基，鞋陷在沙裡。剛才那道金光從他胸口爬到臉上，把頭巾都曬得發燙。他抬手擦臉，蹭下一層沙殼，手指火辣辣地疼。
下面的人也不幹活了。
沒人下令，也沒人喊。大家動作慢慢慢下來，工具插在地上，抬起頭看天。
雲裂開了，不是小縫，是一道斜口子。青白色的光從裡面照下來，落在焦黑的地面上。空氣還在動，但風不大，只能吹起一點浮塵，像薄霧貼著地飄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人走。他們太久待在地下，太久蹲在倉裡，呼吸習慣了土味。現在突然看見天，反而覺得不真實。
田野把主鋤從肩上拿下來，雙手握住柄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前面十米就是金屬梯，通向地下糧倉的入口。昨晚燒剩的木樁還冒煙，糞桶陣焦黑扭曲，幾根斷鉤索躺在地上，像死蛇。他一步步走過去，腳步重，每一步踩實才抬腳。到了梯前，他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那個插木樁的年輕人手還抓著藤，女人抱著空糞桶沒放，老頭拄著鐵鍬沒動。他們臉上都是灰，眼睛卻亮。
田野沒說話，轉過身，一手扶梯，一腳踏上第一級。
“哐”一聲響，金屬梯震動，在這安靜的地方特別明顯。他又踩第二級，第三級……每一步都穩，每一步都響。他的影子被拉長，投在廢墟上，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。
趙剛動了。
他從南邊牆口站起來，義眼轉了一下，看了眼天，又看了眼田野的背影。他沒喊，只是拿起靠牆的戰術棍，大步走過來。到了梯下，抬頭看了一眼，拍了拍梯架：“兩人一組，帶工具，不準空手上來。”
聲音不高，但大家都聽到了。
李翠花正蹲在溫棚廢墟旁，手裡捏著一段焦藤。她聽見聲音，沒抬頭，只把藤輕輕放下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她繞過倒下的支架，走向角落裡縮成一團的老婦人。那老人抱著膝蓋，臉埋著手臂裡，肩膀微微抖。
李翠花蹲下，伸手拉她的胳膊：“外面沒風了，能呼吸了。”
老婦人不動。
李翠花沒鬆手，又拉了一下：“你聞不到嗎？土味淡了。”
老婦人慢慢抬頭，臉上全是淚痕，灰混著淚水，像被水衝過的泥牆。她抽了抽鼻子，終於把手伸了出來。
李翠花扶她起來，一步一步往梯子走。
後面的人開始動了。
年輕人把木樁插好，轉身去拉旁邊坐著的男人；女人把糞桶挎上肩，順手拽起一個孩子；老頭拄著鐵鍬，嘴裡嘟囔著，慢慢跟上。沒人催，也沒人落下。他們排成一隊，歪歪斜斜，順著金屬梯一級一級往上走。
田野己經站在地面了。
他在出口外三步遠的地方，主鋤杵在地上，背對著梯子。陽光照在他左臉，三道疤很清楚，皮肉翻著，像被野獸抓過。他沒遮，也沒摸，就那麼站著，風吹著臉頰。
第一個居民踏上地面時，腳下一滑，差點跪倒。他撐住旁邊的石頭才站穩，抬頭看天，張著嘴，像第一次學會喘氣。第二個上來的是個女人，她不看西周，首接蹲下，抓了把沙土搓了搓，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“沒毒。”她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後面的人都聽見了。
第三個、第西個……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來。他們不再擠在一起，而是散開，各走各的方向。有人去溫棚廢墟，有人蹲在藤牆缺口摸根部，有老人走到自己以前住的地方，默默撿起一塊焦木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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