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。
田野的靴子陷在沙裡，主鋤斜插在腳邊，刃口映著天光。他沒動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他聽著西邊傳來的風聲，一陣一陣的，中間有空檔。他抬起左手擦了把臉，摸起來很粗糙。
他低頭看鋤頭。
刀口沒斷，只是捲了一點。拇指蹭過刃口的血痂，顆粒感讓他確信這把鋤還在掌控中。這個認知比鋤頭本身更重要。只要鋤頭沒丟，地就還在。
他慢慢抬起頭。
天是灰黃色的，但不像之前那麼壓抑。遠處的沙丘能看清輪廓了，不再是模糊一片。風沙少了，能看到十米外的地面上有燒過的痕跡、斷掉的藤蔓、塌掉的糞桶碎片。更遠的地方，東坡防線歪歪斜斜地立著，沒倒。
他眯眼看向天邊。
那道金線從雲縫滲出，先落在焦土上，再爬上他的靴尖，最後漫過胸口。他不用抬手遮擋，也知道天邊的裂口在擴大。
田野盯著那道光，眼睛都沒眨。
他右手習慣性地搓了搓褲縫，摸到一截藏在裡面的麥稈——黑的，只剩半寸長，是從溫棚邊上撿來的。他拿出來，夾在手指間來回搓。這個動作他常做，一緊張就會這樣，像是在數命。
火堆還在冒煙，沒人管。守了一夜的人都坐在地上，靠牆的靠牆，抱膝的抱膝，眼神發空。一個年輕男人蹲在倒塌的藤牆缺口前，手裡抓著半截木樁，不動，也不說話。他臉上又是灰又是血，分不清哪是傷哪是髒。
然後他動了。
沒看別人，也沒出聲，就把木樁插進焦土裡，正好卡在兩根斷藤之間。他拍了兩下土，站起來，走開幾步，又折回來，撿起一塊糞板殘片墊在下面加固。
這動作不大。
可有人看見了。
一個女人站起來，拎著癟掉的糞桶，走到另一段缺口，把桶倒扣下去當支柱。她沒說話，只用力踩了踩桶底，確認穩了。
接著是第三個。
一個老頭拄著鐵鍬，在火堆邊翻找還能用的東西。他找到一段鋼纜，抖了抖灰，拖著往南邊走。路上碰到個少年，兩人對視一眼，少年接過鋼纜，繞到後面去綁加固點。
沒人下令。
也沒人喊話。
大家一個個開始動，動作慢，但不停。有人撲滅餘火，有人搬開炸出的坑裡的沙土，有人檢查藤蔓根部是不是還活著。一個孩子蹲在糞桶陣前，用小棍子把散落的糞粒一顆顆撥回去，嘴裡唸叨著什麼，聽不清。
田野看著。
他仍保持著姿勢，還站在東坡高臺上，比別人高出一點。細沙不斷掠過後頸，防毒面罩改的頭巾簌簌作響。他抬手擋了下光，眯著眼，看那縷陽光慢慢移到他的靴尖。
他張了張嘴。
喉嚨很乾，像被磨過。他嚥了口唾沫，沒聲音。
然後他說：“快了。”
聲音很小，風一吹就沒了。沒人聽見。
可他自己聽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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