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著東方。
雲還在動,可那道光沒消失,反而變大了一點,邊緣有點發白。風己經不成陣了,只能捲起點浮沙,貼著地面飄。空氣裡的土腥味淡了,能聞到一點焦木和糞土的味道——這是他們的世界,不好聞,但真實。
他抬起左腳,把陷在沙裡的靴子拔出來。鞋底沾著黑灰和碎藤,他甩了兩下,重新站穩。
下面的人越來越多,不是集合,是自然地回到各自的位置。有人清點工具,有人檢查繩索,有老人指揮幾個少年把燒斷的鉤索收起來分類。動作都不快,但都有事做。
孩童抱著竹竿踉蹌跑過,在藤蔓殘骸堆前插下標記,褲腳沾著和田野靴尖同樣的黑灰。
田野看著那孩子。
他想起小時候在祖宅後院挖紅薯,也是這樣,摔了就爬起來,不覺得疼,只怪自己沒看路。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沒笑出來,但眉頭鬆了些。
他搓了搓手,掌心全是汗和灰。他在褲子上蹭了蹭,又抬手擋光再看。
他站首了。
主鋤還杵著,肩膀卻放鬆了。他不再像一小時前那樣,隨時準備衝出去拼命。現在他像個種地的人,剛熬過一場災,地沒毀,苗還在,接下來要做的事,是補種,等天晴。
他知道沙暴不會這麼簡單就走。
可它己經在退了。
就像水退後的泥地,總會露出些活的東西。也許是一根沒爛的根,也許是一粒沒壞的種子。只要有一個還在,就能再長。
他低頭看腳下。
沙土裡埋著幾根斷藤,根還連著。他用鋤尖輕輕撥了下,土鬆了,露出一點溼氣。不多,但說明地下還沒幹透。
他把鋤頭收回,背到肩上。
沒走。
就站在那兒。
風從背後吹來,沙子打在背上,一下一下,像在催他。
下面的人己經分成幾撥,各自幹活。有人抬走燒燬的藤架,有人清理爆炸坑,有女人在登記傷亡名單——沒有死人,兩個輕傷,都在包紮。一個少年蹲在糞桶陣前,用炭條在桶身上畫了個圈,寫著“三號位,補丁己加”。
田野看著。
他沒說話。
可他知道,這些人不會再坐著發呆了。
他們開始修東西了。
不是為了應付他,也不是因為命令。是因為他們也看見了那道光。
因為他們也知道——只要風弱了,人就能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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