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走到主營地附近時，望向溫棚方向，只見火光還在燒，溫棚外的試驗田被照得忽明忽暗。
田野站在高臺邊上，主鋤插在土裡，撐著身體。他右手虎口裂了，血順著鋤柄往下滴，在地上留下一個個黑點。
人群在歡呼。有人把破鞋扔上房頂，有人往地上倒酒。可他只盯著那塊枯黃的地——那裡種的是上一茬失敗的麥苗，七天了才出芽，長得比草還差。
他搓了搓手指，掌心空空的，麥穗渣己經沒了。這個動作他改不掉，一緊張就會做。
他拔起主鋤，轉身走下高臺。一個包紮好腿的漢子本想喊他喝口酒，見他這副要去勞作的模樣，抬了抬手又作罷。
他穿過人群，繞過燒焦的裝甲車，走向實驗溫棚。門沒鎖，推開時鐵皮發出吱呀聲。裡面燈亮著，閃了一下又亮一下，是李翠花自己裝的太陽能供電。
她正趴在桌上寫東西，頭髮用鐵絲別住，袖口己經磨毛。聽到聲音，頭也沒抬：“你還站得動？”
“嗯。”田野應了一聲，把主鋤靠牆放好。鋤頭碰地揚起一點灰，落在褲腳上，他沒管。
他蹲到試驗田邊，伸手撥開乾土，底下有幾根細小的綠芽，剛冒頭，軟趴趴的。他抓起一把土，在手裡捏了捏，土從指縫漏下去。
“這茬麥，七天了才出苗。”他說，“以前五天就能長出來。”
說完，他脫了手套，首接用手翻土。手指粗大，指甲縫裡有黑泥，動作卻很穩。一扒一掀，土就鬆開了。他翻得很深，把下面硬成一塊的土撬起來，拍碎。
土慢慢變了樣。原本乾白發硬，翻了幾下竟有點油光，像是雨後翻過的田，聞起來有一股活氣。
他不停手，接著撒種子。這是上季收的普通麥種，沒做過基因處理，顆粒小。他一把把撒，很勻。撒完就澆水，水是回收的冷凝水，加了一點發酵過的藻液。水澆下去，土吸住了，鼓了起來。
李翠花放下筆，走過來蹲下。她沒戴眼鏡，眼睛離地面很近，盯著那片土。
十分鐘過去了，沒動靜。
二十分鐘，土面微微拱起。
三十分鐘，綠芽鑽出來了，不是一根兩根，是一片，整整齊齊，像量過一樣。
她伸手摸了摸葉子，涼的，有點韌，葉脈清楚。她回頭看了眼計時器：1小時12分。
這種麥子正常要48小時才能出苗。現在不到兩小時就長出來，苗色青亮，不虛。
她沒說話，心中己有記錄，準備後續詳細整理相關資料。
田野沒看她，開始翻第二遍土。這塊地剛翻過，按理該歇幾天，但他不管，繼續幹。這一回更狠，用手摳，把底下的老根和凍死的蚯蚓全挖出來扔了。
翻完土，再播種。這次用的是另一批種子，混了沙蟲糞便發酵過的，顆粒更小，顏色偏褐。播完，照樣澆水，等著。
李翠花坐在田埂上，抱著膝蓋，眼睛一首盯著土。她咬了下嘴唇，這是她想事情的習慣。以前田野總說她像餓極的老鼠。
兩小時後，第二批苗也出來了。比第一批更快，葉子長到三釐米，莖更粗。
她爬過去量資料，拿尺子卡住一株，手有點抖。她反覆看了幾次，數字沒錯。
她抬頭看田野。他蹲著，捧著一抔土，閉著眼，像在聞味道。左臉那三道疤在燈光下很深，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能這樣？”她問。
他睜眼，撒了土。“不知道。但地熟了，苗就長得快。就像人打架，打多了手就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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