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吹，但沒那麼大了。灰土貼著地面跑，打在臉上有點疼。田野走得很慢，肩上的鋤頭一晃一晃的，刀口蹭著地，劃出一道白印子。他左臉有三道疤，現在有點發緊，汗幹了之後結了一層皮，動一下就癢。他沒去抓，只把頭巾往下拉了拉，蓋住鼻子。
三百米外，議事廳門口站著兩個人。一個高，一個矮，站得首首的。腳邊放著一個木箱，上面蓋著白布，西角用麻繩綁著。他們沒穿戰甲，也沒帶武器，袖子翻出來是乾淨的布，像是剛洗過。高個子手裡拿著一根短棍，頂端纏著白布條，在風裡輕輕晃。
田野認得這個樣子。白旗不是旗子，就是一根棍子上掛塊布。以前有人投降就這麼做，後來被發現是騙人的，趙剛就把那根棍子插進了那人喉嚨。從那以後，綠洲城不看布條，只看人怎麼站，怎麼走，怎麼說。
他離三十米時停了一下。不是腳步停，是身體覺得不對——右肩比左肩重，鋤頭壓得骨頭酸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傢伙，刀口捲了兩處，像犁過鐵板一樣。這鋤頭進過火牆，震過沙地，掀過裝甲車，現在還能用，就是鈍了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近了才看到，那兩人腳下的沙地上有兩個深腳印，鞋底都陷進去了。高個子嘴唇乾裂，下巴上有血點，應該是剛刮過鬍子。矮個子一首用手摳著短棍底部，手指發白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田野說，聲音不大。
高個子點頭：“一個小時。”
“為什麼不敲門？”
“怕打擾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。他沒多問，走到側面看了看箱子。木頭是舊的，接縫處釘了鐵釘。白布下面能看到字，顏色偏紅，像是用血麥汁寫的。他蹲下摸了摸箱角，不溼也不黴。要不要開啟看看？不用。他知道里面是什麼——麥種。純種麥。農盟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，這是其中之一。
他站起來，摘下頭巾擦了把臉。汗水混著灰，在額頭上留下幾道黑印。他甩了甩頭巾，重新系好，然後把鋤頭拔起來，斜插進旁邊的硬土裡。鋤柄立著，像一根界樁。
“就在這說。”他說。
高個子鬆了口氣，肩膀低了一點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，雙手遞過來。牌上有麥穗圖案，中間有個數字：73。矮個子趕緊開啟箱子，掀開白布，露出三排陶罐，每個都封著蠟，罐子上貼著標籤。
“我們是來送信的。”高個子說，“代表農盟，向新田鎮問好。希望能互通訊息，分享種地的方法，一起對付荒原的災禍。”
田野沒接銅牌。他看著那些陶罐，一個個看過去。標籤上寫著名字：北原冬麥、抗旱一號、耐鹽二號。都是老名字，核爆前就有了。他知道這些種子在輻射土裡活不了三天，除非用了特殊肥料——那種肥只有農盟有。
“你們以前不來。”他說。
高個子吞了下口水：“以前……情況不一樣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我們明白了。新田鎮能守地，能產糧，能打仗。我們不想再耗下去了。這三車麥種是誠意，以後還可以開放邊緣糧區，允許技術人員來往。”
田野搓了搓手指。這個動作他改不掉。緊張的時候會做，想事的時候也會做，有時候沒事也做。手指很粗，全是繭子，一搓就有沙沙聲。
他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地。這片地原來是碎石坡，被沙埋過兩次，火燒過一次，現在勉強算平地。他抬起腳踩下去。鞋底留下個印，不深，但能感覺到土比外面松一點。這裡之前倒過一批糞肥，是孫老漢偷用催情劑惹的禍，後來罰人挖出來鋪了路。土裡還有點肥，踩上去軟軟的。
“地要一步一步翻。”他說，“話要一件一件聽。”
高個子沒聽懂，但沒問。他慢慢把銅牌收回去，放進懷裡。矮個子看著箱子，手指又摳上了陶罐邊。
“我們會每個月派使者來。”高個子說，“初五那天，不管颳風下雨都來。如果你們有回禮，可以交給使者帶回去。”
田野沒答應。他拔起鋤頭，扛到肩上。鋤頭一落，肩膀又沉了。他轉身朝議事廳走去。門沒鎖，虛掩著，縫裡透出一點油燈的光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去，順手把門關上。外面的聲音立刻小了。他沒回頭，知道那兩人還站在那裡，知道他們在等一句話。但他沒給。
屋裡很安靜。中間擺著一張長桌，桌面不平，是用廢鐵板焊的，邊上還有焊渣。他走到主位坐下，把鋤頭靠在桌腿旁。椅子吱呀響了一聲，好像快散架了。
他從腰上解下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小撮土。黃褐色，很乾，捏一下硌手。這是上次試驗田的底土，七天才出芽的那種。他倒在桌上，攤開，用手抹平。土粉在燈光下發暗光，像死掉的皮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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