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變小了，燈芯發出一聲輕響。田野沒睜眼，但聽見門外有腳步聲。那兩個人走了，走路很輕，鞋底蹭著地面。他聽得出來誰重誰輕，高的那個右腳有點跛，矮的那個呼吸時有哨音。他們來的時候是兩個，走的時候還是兩個，箱子也沒動，白布綁得緊緊的。
他睜開眼，臉上三道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發黑。桌上有一小堆土，黃褐色，乾硬，捏一下會硌手。他用拇指慢慢把土推過去一點，又推回來，像在翻地。這是之前試驗田裡的土，七天才出芽的那種，現在放在鐵皮桌上，沒什麼用。
門被敲了三下，不快不慢，是趙剛的習慣。田野沒回頭，只把鋤頭往地上頓了一下。門開了，風帶著灰吹進來，很快又被關上。趙剛站在門口，身上穿著戰術背心，沾著沙子，左臉燒傷的地方發紅，機械義眼沒開。他手裡拿著一張捲了邊的排班表。
“崗哨換人了。”他說，“東坡三人，西坡兩人，高臺留了一個孩子看熱源儀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。趙剛沒走，等著。
“你看見他們進來了？”田野問。
“從瞭望臺看見的。白布條，空著手，站得很首。不像騙人，倒像是……想活命。”
“他們不是來活命的。”田野說，“他們是來試探的。”
趙剛走到桌邊，看了一眼那堆土，又看了看銅牌的位置——空的。他明白了。
“李翠花在實驗室。”他說，“她說要看陶罐上的標籤照片，我沒讓她碰。怕有追蹤粉。”
“她聰明。”田野說。
趙剛站著沒坐。他知道事情還沒完。田野的手又搓了搓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門又被敲了兩下，很短。李翠花來了。她沒戴手套，袖口露出青色的血管，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，邊緣撕得不齊，是老式印表機打的。
“我看過了。”她把紙拍在桌上，“北原冬麥、抗旱一號、耐鹽二號。都是核爆前的老種子，但編號是農盟內部的。這批種子我沒見過，但我確定它們長不出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趙剛問。
“因為沒有配套肥料。”李翠花冷笑，“他們嘴上說‘共享耕作’，可肥料配方鎖在農盟的系統裡。這些種子在現在的土裡撐不過三天，除非用他們的‘營養劑’——其實就是控制生長的東西。不用這個，根就會爛。”
田野點頭。他早就知道。
“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趙剛說，“以前是搶，是燒，是派機器毀地。現在突然送種子，談合作，太奇怪。”
“因為他們怕了。”田野說，“我們護住了苗地，打退了改裝車，擋住了沙蟲。他們就想換個辦法：給點好處，看看我們有沒有破綻。如果我們接了銅牌，開了通道，下一步就是派人進來‘幫忙’，然後是監視，再然後斷供給。”
“跟上次詐降一樣。”趙剛咬了咬嘴唇，“上次舉白旗，結果糞桶裡藏著毒粉。”
“這次藏的是話。”田野說，“好聽的話比刀還狠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油燈閃了一下，火苗歪了，其實沒風。窗縫都堵死了。
李翠花坐下，椅子吱呀響。她盯著那堆土，忽然抓起一把，攥緊，細粉從指縫漏出。“你們還記得孫老漢說過什麼嗎？糞便是最乾淨的禮物。現在有人送種子，卻不給肥，連糞都不如。”
“他們不是來給東西的。”田野說，“他們是來拿東西的——拿我們的地，拿我們的技術，拿我們的命。”
他站起來，鋤頭還靠在桌邊。他沒拿，走到牆邊。牆上釘著一張手繪地圖，線條模糊，但新田鎮的位置很清楚，周圍的耕地用紅筆圈著，旁邊寫著數字：37畝、19畝、52畝。
他手指劃過那些紅圈。“我們不爭地盤。”他說，“但我們守住每一塊能種活莊稼的地。他們想讓我們相信和平來了，可和平不是別人給的，是我們自己拼出來的。”
趙剛看著他的背影。“如果我們拒絕，他們會打過來。”
“他們己經在打了。”田野轉身，“派使者就是第一步。如果我們鬆口，下一步就是‘聯合管理’，再下一步就是‘統一排程’。最後，我們都得低頭吃他們給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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