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不動了。風小了，外面安靜下來。田野的手還放在鋤頭上，掌心貼著鋤柄，那裡有一層厚厚的繭。他沒睡，也沒動，眼睛看著牆上的地圖。地圖上有幾塊地用紅筆圈出來，像幹掉的血跡。
門突然響了。不是敲門，是被人撞開的。門一震，灰塵從縫裡掉下來。一個人首接走進來，腳步很重，踩在地上咚咚響。他是之前來的那個高個子使者，手臂上纏著白布條，但這次沒拿旗。他臉色很難看，嘴唇乾裂，眼角在跳。他站定後不說話，也不行禮，只是盯著田野。
田野沒站起來。他的手指在鋤柄上擦了一下，發出沙沙的聲音，像是搓碎了一粒土。
“你們走的時候，箱子帶走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平平的，“現在回來，是落了什麼東西？”
使者沒回答。他喉嚨動了動，還是不說話。他身後有個矮個子，穿著灰袍，揹著手，臉藏在暗處，看不清樣子。兩個人站在門口，擋住了路。
“銅牌你不接。”高個子終於開口，聲音很緊，“種子你也不要。我們給路，給方法，給糧食共享的機會，你裝聽不見。”
田野抬頭看他。“你們給的不是路，是鎖鏈。你說共享，可鑰匙在你們手裡。我不聾，也不傻。”
“那你就是不識好歹。”使者往前邁半步，腳跟砸地，“周老大人不想殺人，只要你開啟糧倉，拿出三成的地歸農盟管，以前的事就不算了。不然——”
他停住，等著這句話落地。
田野冷笑一聲，慢慢站起來。主鋤跟著立起來，鋤頭杵在地上。他比使者高，左臉上有三道疤，在燈光下看得清楚。
“不然怎樣？”
“不然大軍就來。”使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，“三天之內，不開倉，不交地，農盟八百人馬打進新田鎮，糧倉充公，所有人登記入冊，反抗的——當叛賊處理。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燈苗晃了一下，照在田野臉上，影子往後縮了點。
他沒發火，也沒笑。他低頭看了眼桌上那撮土，上面蓋著廢紙，像個小盒子。然後他抬頭，首視使者的眼睛。
“你說‘大軍’？”
“八百帶武器的農衛兵，三十輛改裝車，五架無人機在天上巡邏。”使者挺起身子，“我們不是空口嚇人。”
田野點點頭，像是聽了個笑話。他彎腰把主鋤拿起來，換到右手，輕輕敲了兩下地。咚。咚。
“我翻過七十三塊焦土，種過西十二種怪苗，埋過十一個偷糧的人。”他說話時眼神沒變，“我用這把鋤頭挖出過水，也掀翻過鐵車。我知道什麼叫兵，什麼叫糧。”
他上前一步。使者沒退。
“你們不是來談的。”田野說，“你們是來嚇人的。可你們錯了——我們不怕餓，我們怕的是有人給我們毒飯吃，還要我們跪著謝恩。”
使者臉色變了。“你是拒絕？”
“我不是拒絕。”田野把鋤頭往地上一頓，揚起點灰，“我是告訴你們：新田鎮的地，一寸不交。糧，一粒不分。誰想搶，就自己來拿。”
他盯著對方，聲音低下去：“你們有兵，有車，有飛機。可你們沒見過沙蟲怎麼吃人，沒見過糞桶炸開能把鋼板撕爛。你們覺得種地的人軟弱，但我們是活下來的。”
使者嘴唇抖了抖。“三天。”他說，“三天後，我們殺進來，你這屋子，連同你那些土，全燒成灰。”
“你現在就可以動手。”田野舉起鋤頭，“門沒鎖，沒人攔你。你現在叫人，我現在就讓你看看，種地的人怎麼殺人。”
使者瞪著他，眼珠發紅。後面的灰袍人想說話，被他抬手攔住。
“你會後悔的。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。
“我後悔過很多事。”田野說，“吃過死人肉，燒過孩子的屍體。但我從沒後悔守住這個糧倉。你回去告訴周農盟——要打，就來。別拿破銅爛鐵當命令，別把威脅當飯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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