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還在喊，聲音越來越齊。有人找來半截旗杆，綁上紅布舉著跑。孩子追著跑，手裡拿的是燒焦的槍管，一頭還冒煙。一對青年摟在一起，滿身灰，笑得像過年。老太太把最後一口乾糧塞給傷員，拍拍手踮腳看熱鬧。
田野站在殘牆最高處。
風迎面吹來，吹起頭巾一角，露出左臉的三道疤。他沒去按，就站著，看著下面的人，聽著那股熱鬧的聲音往上衝。
他沒笑。
也不是不高興。他是太累了。腦子裡還在想剛才的戰鬥：南邊甲烷引爆的時間對不對？北谷塌方埋得夠不夠深？趙剛說下次敵人會帶破甲彈，這事得記牢，火溝要挖深些，麥稈層也要加厚……
這些念頭，慢慢被下面的聲音壓下去了。
他看見小石頭爬上一輛報廢的裝甲車，舉著斷刀大喊：“老子種的地！一粒麥都沒讓他們搶走！”
下面一片叫好。
一個老婆婆邊走邊拍人肩膀：“我昨兒就說嘛！只要田頭兒在，地就塌不了！”
有人開始跳舞，扭得歪七扭八，踩了別人腳也不生氣，哈哈一笑繼續跳。有人抬出半壇果酒，味道不好，喝一口辣得咳嗽，可還是傳著喝，每人抿一口，像在行禮。
田野看著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。核爆那年他五歲，跟爸媽在鄉下。那天晚上，村裡人聽說城裡炸了，全都跑到曬穀場，圍著火堆坐著。沒人哭，也沒人笑，就那麼坐著，聽廣播裡的雜音。他爸也是這樣，坐在外面抽菸，不說話，首到天亮才回屋。
那時候他不懂。
現在他懂了。
這些人不是在慶祝打贏了。他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：我們還活著，還有地方站，還有人喊我們名字，還有地可以種。
這就夠了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全是繭，虎口裂著，指甲縫裡都是黑土。這雙手三年前只能挖變異鼠洞找吃的，現在能指揮火燒戰車，能引地火噴火，能把一群普通人變成敢拼命的守地人。
他不是英雄。
他就是個種地的。
可這片地，是他一鋤一鋤翻出來的。每一寸土，都有他的汗，他的血，他熬過的夜。他守的不是糧倉，不是圍牆，是讓大家還能站在這裡，還能笑，還能吵，還能為一口飯拼命的權利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
最後只輕輕說了句，只有自己聽見：“這地，值得守。”
下面還在鬧。
有人開始清理場地，搬走燒塌的木樑，把屍體抬到北坡空地，蓋上帆布。這不是冷血，是規矩——慶祝歸慶祝，死人不能不管，明天要燒，要記名字，要安頓家人。
但氣氛不一樣了。
不再是那種緊繃的沉默，而是一種踏實的熱。像冬天終於烤上了火，骨頭裡的冷一點點被趕走。
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街心，突然抬頭朝高處喊：“田頭兒！明年咱多種點豆子行不？娃愛吃！”
田野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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