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一夜的休息,新的一天來臨了。 天剛亮,風停了。雲開了條縫,陽光照下來,落在“共耕同盟籌備會”的木牌上,字都曬得發白。田野站在石圈邊上,手裡握著翻土鋤的柄,手指發紅。他沒說話,用鋤頭在地上劃了一道線,從東到西,很首。
代表們一個個從宿棚裡出來,腳踩在碎石上沙沙響。有人揉眼睛,有人擤鼻涕,還有人蹲下摸了摸昨晚留下的土樣。
田野抬手點了三個人的名字:“凍土帶、南窪地、西荒遊耕隊,你們幾個,帶上人跟我走。”
沒人問去哪兒。他們知道規矩——在這兒,少說話,多幹活。
三號試驗田在鎮子西邊,原來是塊乾地,現在圍了竹籬笆,插著幾根歪杆子做記號。田野一腳踢開門,門吱呀響了一聲,嚇飛了兩隻麻雀。他走進去,彎腰抓了把土,搓了搓,扔掉。然後從腰後拿出一個鐵皮盒,開啟,倒出五粒種子,黑褐色,帶毛。
“抗沙一號。”他說,“種下去三天出苗,七天長滿,二十天能收。不信?現在就種。”
他單膝跪地,翻土,撒種子,壓土,澆水,動作很快。種完一排,他站起來,把鋤頭往地上一插:“誰想看,自己來驗。架子上有工具,pH試紙、顯微鏡、溫度計都有。要是你說這土有問題,我當場吃掉這把鋤頭。”
大家安靜了幾秒。凍土帶的女人走上來,拿過顯微鏡,蹲在田邊調焦。她看了很久,抬頭說:“根有分泌物,菌絲是活的。”
南窪地的老農也湊過去,扒開溼土聞了聞:“土不臭,沒藥味。”
田野笑了:“這不是神仙水,也不是祖傳秘方。就是土、水、料配得好。接下來,看真的。”
李翠花從另一條路走來,肩上揹著帆布包,走得急,額頭出汗。她沒理田野,首接走到田頭,架起一塊木板,上面貼著幾張草圖。她用粉筆寫了幾個大字:生物固氮 + 微生物群落調控。
“聽不懂沒關係。”她說,“我做給你們看。”
她從包裡拿出五株小苗,根上裹著膠狀物。她指著旁邊陶盆裡的土:“這土昨天你們都見過,酸、硬、有毒。現在我就當它是你們各地的土。”
她挖坑,埋苗,澆液體。那水是淡綠色的,澆進土裡發出輕微的聲音。做完後,她看了看手錶:“兩小時後再來看。現在誰有問題,可以說。”
人群動了。一個穿灰夾克的年輕人舉手:“我們那兒土太鹼,一澆水就結殼,種子悶在裡面出不來。”
李翠花記下了。
一個老頭說:“我們那邊冷,發芽要用糞堆燒火,費燃料。”
又一個人說:“蟲子太多,苗剛冒頭就被啃光了,農藥早就沒了。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寫上木板,最後寫了十二條。李翠花撕下紙,摺好放進口袋:“今晚之前,每條都會有個辦法。但你們也要給點東西——你們當地的種地方法,哪怕一句話也算。”
沒人說話。
南窪地的老農抱著胳膊,臉皺成一團:“這是我爹教的,傳了三代,憑什麼白給別人?”
田野走過來,站到李翠花身邊。他沒看老農,而是撿起一塊碎磚,在木板空白處畫了個圈,扔進去三粒種子。
“你怕給了別人,自己就沒用了。”他說,“可你想過沒有——你的方法如果只能在你家那塊地有用,換個地方就不行,那算什麼本事?”
他頓了頓,用磚敲了敲圈:“技術不怕人學,怕沒人用。你藏一輩子,最後跟你一起埋進土裡,誰也不知道。現在有十二支隊伍,十七個地方等著進來。你要真有本事,就讓它活下去,傳出去。”
老農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李翠花接著說:“我們先帶頭。我交一個‘低溫催芽法’,不用火不用電,靠發酵發熱。材料是爛菜葉、牲畜內臟、草木灰,比例我寫進《共耕手冊》初稿,今天就能抄。”
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油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和圖。她當眾唸了一遍,然後遞給旁邊的人:“誰會寫字,抄一份帶走。不會寫的,我錄了音,用罐頭筒當喇叭,能放三遍。”
人群開始動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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