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帶著些許溼意的風輕柔地拂過地面,未掀起半點沙塵。
田野站在主街上,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磚縫裡長出的一小片刺蔓草嫩芽。他看了兩秒,沒說話,轉身往鎮子西邊走去。昨天埋下種子的地方,土還是原來的樣子,沒有被風吹亂。他蹲下來,用指節敲了三下短的,一下長的。這是鎮上叫人幹活的訊號。
十分鐘後,十幾個男人女人從家裡出來,手裡拿著鐵鍬、破鋤頭和削尖的木棍。有人衣服還沒幹,袖子還溼著。他們站成一排,沒人問為什麼這麼早又要幹活。
“那邊。”田野站起來,抬手指向西邊。
大家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那片廢地和沙坑交界的地方多了些裂縫,顏色也深了些,但大部分地方還是硬邦邦的,踩上去容易滑倒。幾根舊鐵絲網歪在風裡。
“種草。”他說,“刺蔓草、根鬚藤、鐵皮蒿,能扎進土裡擋風的都行。每家負責十米。誰家種的死了三棵以上,下週澆水就往後排。”
人群裡有人咳嗽,有人小聲說話。
“風都停了,還要種?”
“我家後牆還沒修好,得補瓦。”
“昨天才摘下面罩,今天又要挖土?”
田野沒理他們。他把肩上的鋤頭拿下來,插進地裡,彎腰開始挖土。動作慢,但很穩。挖到拳頭那麼深,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灰綠色的小種子,放進去,蓋上土,壓緊,又拍了三下。
然後他脫下外套,鋪在剛種好的地方,整個人趴下去,背對著風。
風吹了一會兒,不大,但一首沒停。五分鐘後,他坐起來,衣服沾滿了灰,臉上的疤有點紅。他指著那塊地:“看。”
大家走過去。種子沒動,土也沒飛走,剛種下的痕跡還在。
“今天不種,明天就得再戴面罩。”他說,“沙暴是停了,可風不會讓我們歇著。只要風一吹透這片地,沙子就會進鍋裡。你們想不想吃飯時嚼沙子?”
沒人回答。
他穿上衣服,拍拍灰:“要澆水的,跟我來。其他人,拿工具,開工。”
幾個人跟著他往東邊水窖走。西口大鐵桶裝滿水,八個人分成西組,用木槓抬著。來回一趟要西十分鐘,路上要繞開塌房和爛鋼筋。第一輪水澆下去,土吸得很快,表面只溼了一層。
太陽昇到頭頂時,鎮子西邊己經種出一百多米的防線。綠旗還沒立,但每隔十米就插著一根綁了布條的木樁,上面寫著名字:老陳家、王婆子、李二狗……有些布條是用舊衣服剪的,字歪歪扭扭。
中午沒人回家。幾個孩子送來飯,端的是陶碗,裡面裝著煮熟的變異薯塊和鹽粒。田野蹲在土埂上吃,一口薯一口水。吃完他抹了嘴,走到一處鬆軟的地,發現剛種的根鬚藤歪了。他蹲下重新壓土。旁邊一個老頭說:“這土太硬,苗活不了。”
“那就先讓人活著。”田野說,“人活著,土才能活。你不幹,這塊地永遠都是死的。”
老頭沒再說話,接過鐵鍬繼續挖。
下午風變了方向,從東南邊刮過來。剛種的草苗開始晃,有兩處土裂開了。田野馬上喊停所有人,集中加固。他自己帶頭,用碎磚和石頭圍住根部,防止澆水時沖走。有人提議用繩子綁苗,他搖頭:“繩子會勒死苗,等它們自己長牢。”
天快黑時,趙剛來了。
他一身汗,戰術背心貼在背上,機械義眼在夕陽下發光。他沒說話,沿著防線走了一圈,腳步很慢。走到中間,他蹲下摸了摸刺蔓草根部的土,點點頭。
接著他走向東邊的瞭望臺。那是用三輛報廢卡車疊起來焊成的,勉強能站人。他爬上梯子,在頂上掛了一面銅鑼,又用麻繩連到下面的木樁上。
下來後,他找到兩個正在搬石頭的年輕人。
“明早六點,到這裡報到。”他聲音啞,“每天早晚各練一小時,聽命令,跑位置。哨崗兩個人一組,東臺和西坡輪流值班。敲一次鑼是警戒,三次是集合。聽不清就吹骨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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