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後，田野還站在廣場上。他站了一整夜，首到天亮。晨光照下來，他手裡緊緊攥著一顆種子，手心出汗，黏糊糊的。
他沒擦手，只是盯著廣場盡頭那堵土牆。夜裡風停了，燈都滅了，人也走光了。只有幾個守夜的在角落打瞌睡。他本該回去休息，可腳像被釘住一樣，動不了。他一首在想那些還沒長出來的苗——它們能活嗎？能不能扛過沙暴？但現在，沙暴好像真的過去了。
他抬頭看天。
雲裂開一條縫，陽光照下來，落在“共耕同盟籌備會”的木牌上，暖暖的。
他眯眼看了兩秒，忽然轉身，快步走向瞭望塔。臺階是碎磚和鐵皮拼的，踩上去哐當響。他一口氣爬到頂，扶著鏽欄杆往西邊看。
遠處的沙丘清楚了。
不再是灰濛濛的一片，也沒有黃沙漫天。沙丘就是沙丘，一道一道，安安靜靜。天是淡青色的，空氣裡沒有刺鼻的味道，也不嗆人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胸口不悶，肺也不縮。
他搓了搓手心，老繭還在，麥穗碎屑早就沒了。這不是夢。
他走下塔樓，腳步比上來時輕。街角有扇門吱呀一聲開了，一個老婦人探出頭，戴著破面罩，手裡拿著掃帚。她看見田野，頓了一下。田野走到她面前，抬手指了指天。
老婦人慢慢摘下面罩。
她鼻子動了動，眼睛突然睜大，嘴角一抖，笑了。那笑不是開心，而是不敢信。她張嘴又吸了一口，猛地咳嗽起來——太久沒這樣呼吸，肺受不了。她把面罩扔在地上，用腳踩了兩下。
這動作像是個訊號。隔壁的門開了，再隔壁也開了。有人走出來，穿著厚布衣、防沙靴，手裡拿著鏟子、鐵鍬、鍋蓋——都是以前擋風沙的東西。他們站在門口，抬頭看天，沒人說話，像一群剛睜開眼的人，不信眼前是亮的。
田野沒再看他們，沿著街往前走。土路還是硬的，但不再一腳踩下去就揚起灰塵。現在的土結了一層殼，底下有點溼，像是夜裡下了露水。他彎腰抓了一把，捏了捏，土成團，不散。
他走到廣場中央。
幾個孩子躲在屋簷下，縮著脖子，手搭涼棚往空地看。陽光照在地上，有影子。他們沒見過這麼清楚的影子，以前全是模糊一片。一個小男孩試著邁出一步，影子跟著動。他愣住，突然跳起來，追自己的影子跑。另一個孩子也衝出去，兩人繞圈踩對方的影子，笑得大聲。
田野摘下頭巾。
左臉三道疤露出來，在陽光下泛紅。他轉了一圈，讓大家都看見他。沒人喊他，也沒人圍上來，但他們的眼神變了。不再是躲著他，而是看著他，像是在確認：他沒事，天真的變了。
他蹲下，抓起一把土，輕輕丟擲去。土塊落地，沒起煙。以前一撒手就是一陣塵，嗆得人閉眼。他盯著那堆土，低聲說：“活了。”
沒人接話，但有人聽見了。一個老頭拄著柺杖走過來，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，也抓了把土，聞了聞，點點頭，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。他知道，不用再堵窗縫了。
田野站起身，走向鎮邊那片荒地。
那裡原來是廢墟和沙坑交界，沒人願意去，風一來沙子就灌進褲腿。現在地上裂了幾道縫，縫裡冒出一點綠。他蹲下，用拇指碰了碰。是刺蔓草的嫩芽，本地最老的野草，核爆後三年就沒了。現在它回來了，葉子小，但硬，邊上帶刺。他摸了摸，沒斷。
他坐下來，背靠一塊塌了半截的水泥板，望著西邊田埂。
那裡曾被黃沙埋了半人高，現在沙退了，田埂露出來，像枯骨見了天。地皮顏色深了，不是死灰色，而是接近褐色。遠處一隻變異麻雀落在鐵絲網上，歪頭看他，然後慢慢飛走。它不急，飛得穩。
他掏出兜裡的種子。
還是那顆，一首沒種，也沒丟。他看了兩眼，沒放回去，站起來走到裂縫邊，挖了個小坑，把種子放進去，埋好，踩實。他不指望它馬上長，只要這塊地能存住水，護住根，就夠了。
他往回走，路過一家門口，看見一個女人正用刷子刷門前臺階。沙積得很厚，她一下一下刮，沙堆在兩邊。她男人抱著鐵桶出來，往桶裡倒水，準備沖洗。以前這水是保命的，喝都捨不得，現在卻拿來洗地。
田野沒停下，只是多看了兩眼。
再往前，兩個老頭坐在翻倒的油桶上抽菸鬥。煙是曬乾的草莖，味道衝，但他們抽得很舒服。一人說：“三十年沒見太陽從東南邊出來了。”另一人說：“我爹那會兒，說沙暴五年一次，十年毀一座城。現在呢？”他沒說完，吐了口煙，看著煙在陽光裡轉，慢慢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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