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田野就站在了主渠源頭的土坡上。風從西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難聞的腥味。他沒戴面罩,左臉上的三道疤在陽光下顯得發暗。三十多個人陸陸續續來了,手裡拿著桶、盆、麻袋,還有人背了個破鐵鍋,邊走邊敲。
沒人說話。大家全都看著那條渠。
水是紫色的,上面浮著一層油膜,像壞了的機油。岸邊的草都死了,根是黑的,一碰就碎。一個孩子蹲在邊上,伸手想撈東西,被他媽媽一把拉回來,還打了他一下。
“別碰!這水有毒!”
田野沒動。他盯著水面看了幾秒,然後慢慢蹲下,把鋤頭插在旁邊的土裡。他脫掉手套,露出雙手。掌心有紅印,像是昨天燙傷留下的。他搓了搓手指,麥穗渣沒了,但手還是粗糙。
他把手放進水裡。
立刻有一股熱流湧出來。
不是火,也不是電,就是一種悶熱的感覺,順著指尖傳進水裡。一圈圈波紋慢慢散開,不快,但很穩。五米之內,水開始變清,紫色的膜裂開,沉下去,下面的泥沙露出來,是灰白色的。幾顆小石子也看得見了,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。
人群先是往後退了一步,又往前靠。
一個老頭聲音發抖:“真……真變清了?”
沒人回答他。
大家都盯著田野的手。那隻手泡在水裡,一動不動,只有掌心有點發亮,像沾了看不見的灰。一分鐘過去,兩分鐘過去,他沒抽手,也沒換姿勢。
首到五米外的水完全變清,他才把手拿出來,甩了甩水珠,站起身。
“把桶拿到上游淺的地方。”他說,“接乾淨水,運去沉澱池。先別喝,存起來。”
有人動了。兩個女人抬著木盆往淺處走,小心放下。看到水是清的,她們對視一眼,趕緊舀水灌進麻袋。一個男人蹲下摸渠底,抓起一把泥聞了聞,突然笑了:“沒味了!真的沒味了!”
田野沒笑。他沿著渠岸往前走,腳步不急,靴子踩在乾裂的泥上發出咔咔聲。走到第三段,水又渾了,比剛才更嚴重,水裡咕嘟咕嘟冒著紫氣。他停下,跪在泥裡,兩隻手首接插進水底的淤泥。
熱流又出來了。
這次不一樣。淤泥翻了起來,黑絮往上冒,又被熱壓回去。水由紫變灰,再變白,最後變得清澈,能照出他變形的臉。他沒抬頭,拔出手,喘了口氣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他繼續走。
每到汙染重的地方就跪下,插手,淨化。人們跟在他後面,像排成了一隊。有人開始分工:五個年輕男人專門運水,三個老頭守在沉澱池那邊過濾炭渣,兩個婦女用舊紗窗做篩網。一個小男孩抱著鐵皮罐跑來跑去,給幹活的人送水——那是昨晚從清過的小水潭打的,沒毒。
太陽昇到頭頂時,己經清理了兩公里。渠道中段有塌方,堵住了水流,毒素積得最厚。田野站在最黑的水面前,沒有馬上動手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家。
“有沒有人會游泳?”
五個年輕人舉手。
“下去清淤。戴上布口罩,手套紮緊。別張嘴,別揉眼睛。十分鐘就上來。”
他們照做。一個個跳進水裡,潛下去摸底泥。不到三分鐘,一個人冒出頭大叫,吐了幾口黑水,說底下全是爛泥,黏手,一碰就散。
田野點頭。他走到另一邊,跪在地上,雙手插入水中。這次不是隻清一點,而是左手往前推半米,右手往後拉半米,像在劃一塊地。熱流擴散成扇形,形成五米寬的淨化帶。剛清好的水面穩住了,不再變渾。
“清一段,守住一段。”他說,“別讓髒水倒流。”
接下來六個小時,沒人休息。田野像一臺機器,在渠邊來回走,跪下,插手,起身,再走。人們像螞蟻一樣搬水、傳工具。有個老太太端來一碗稀粥,放在他剛才跪過的地方。他路過看了一眼,沒吃,繼續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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