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扛著鋤頭，走在綠洲城東區的碎石路上。天己經亮了，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土味和燒火後的灰味。他沒回住處，也沒去指揮所，首接往東渠走。腳底發燙，昨晚睡得少，但他習慣了。腦子裡一首在想錢博士說的三件事：毀苗、下藥、放謠言。前兩步被攔住了，第三步還沒開始，必須提前防住。
三號涵洞外面的地面上還有翻斗車壓過的痕跡。風吹過一部分沙子，但油桶倒過的地方還能看出來。田野停下，把鋤頭插進土裡，用刀口在地上畫了個圈，半徑大概五米。這是昨晚毒粉灑到的地方。他又往前走了幾步，蹲下，抓了一把土聞了聞。沒味道，他知道問題不在表面，在地下。
趙剛來的時候，看見田野趴在地上，耳朵貼著渠壁聽動靜。他沒說話，站住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等田野先開口。
“毒是埋在土裡的。”田野抬頭，臉上有泥，“不是倒進水裡，是埋進去。等下雨或者地下水往上走，毒就會跟著上來。我們原來只查水面和岸邊，漏了地下。”
趙剛點頭。他的機械義眼調成熱感模式，掃了一圈。渠底溫度正常，涵洞內壁是乾的。“要監測地下，可沒有裝置挖深井。”
“不用挖井。”田野站起來，用鋤頭尖點了點涵洞兩邊，“這裡的土松，以前是排洪道，底下有舊管道。如果他們再動手，一定會選接縫的地方鑽孔注液。你讓人把這兩段封住。”
趙剛拿出記事本，撕下一頁畫圖。十分鐘後，西個隊員到了，拖來回收的金屬板。焊接槍點火，藍焰燒著鐵皮邊緣，發出刺啦聲。焊工戴著改裝的防毒面具，手很穩，一口氣焊完一條縫。另一組人搬來密封泥——糞便發酵後混了黏土，黑乎乎的，抹在金屬板和土之間，壓實，不留縫。這東西臭，但防水防腐蝕，還能防老鼠打洞。
“這味能頂半個月。”趙剛捏著鼻子說。
“比中毒強。”田野蹲在新封的擋板前，用手壓了壓接縫，“明天開始，三班倒。原來是兩班，現在加個中夜班，每班兩人，輪流巡查。白班看水的顏色，晚班聽聲音，中夜班專門查氣味。”
“誰去聞？”趙剛問。
“我挑幾個鼻子靈的人。”田野從馬甲口袋裡拿出一小段麻布條，沾了點昨晚收繳的溶菌劑殘液，“泡過這個的布條，埋進土裡三釐米，三天內會有股甜腥味，像爛桃子加鐵鏽。誰能聞出來，誰就上崗。”
趙剛看著他。“你早準備好了？”
“審完錢博士我就想明白了。他們不會只來一次。下次可能換人換方法，但目標不變——斷水。”田野收好布條，“我們不能靠運氣，要把漏洞一個個堵死。”
兩人蹲在涵洞口，用碎石頭擺出巡邏路線。田野用鋤頭柄當指標，從三號點推到上游拐彎處。“風向很重要。晚上北風大，氣味往南飄。如果有人半夜投毒，三十米內應該能聞到。所以聞氣味的人要放在這裡。”他在廢棄水塔下面放了一顆白石頭。
趙剛說：“那裡看得也清楚。我把夜視儀優先配過去。”
“還有腳步聲。”田野走到渠岸斜坡上，用力踩了幾下，“聽見了嗎？水泥塌的地方下面是空的，踩上去聲音不一樣。誰要是偷偷挖地道，上面的人能聽出來。”
趙剛抬腿試了試，義肢敲地，聲音悶悶的。“確實不一樣。我安排兩個人，一個聞氣味，一個聽地面。”
太陽昇到頭頂時，新防線基本完成。金屬板焊好了，密封泥快乾了，巡邏路線重新定好，三個關鍵哨位測試完畢。趙剛帶人演練了一遍應急反應：骨哨響三聲，代表上游有問題；敲鐵管兩下，是發現可疑人；連續跺腳五次，就是馬上集合。
田野全程跟著。凌晨三點模擬警情，他帶隊夜巡。第二輪時，他發現原路線有個死角——一段塌陷的排水溝被草蓋住了，人走過容易絆倒，敵人卻可以躲著進來。他立刻改路線，把瞭望點從坡底移到水塔頂。那裡看得遠，能一眼看到涵洞到上游閘口的整段水渠。
“今晚我值第一班。”田野站在高坡上，搓了搓掌心的老繭。那裡己經磨得很硬，不會再被鋤頭把手磨破。
趙剛皺眉：“你剛熬了一夜，該休息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的人。”田野看著遠處交接的巡邏隊，“是讓大家看到——守這口井的，不只有你們當兵的。”
趙剛沒再說什麼。他轉身往指揮所走，路上通知後勤多送熱飯到夜崗。二十分鐘後，兩個保溫桶送到水塔下，裡面是加了肉末的糊粥，每人一大碗。
田野沒喝。他蹲在涵洞口，手裡捏著一塊新泥，來回揉，試它的軟硬。這種泥要幹得慢，軟硬合適，才能封得住也拆得開。孫老漢那邊還要再要一批原料，不過不急。現在最重要的是讓這套流程跑起來，讓大家習慣這種節奏——沒有慌亂，沒有喊叫，只有走路聲、呼吸聲、泥土和金屬的味道。
太陽落山前，東部防線完成了最後一次檢查。通訊正常，電源切換順利，所有哨位回應及時。趙剛站在指揮所外的空地上，看著東渠沿線亮起的幾盞燈，低聲說：“所有點都連上了，備用電源開了，通訊沒問題。”
田野點點頭，沒說話。他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拄在地上，像根柱子一樣站著。風吹過來，揚起一點塵，他抬手擋了擋眼睛。遠處，一個瘸腿女人抱著孩子從取水點回家，路過哨崗時跟守衛點了點頭。那孩子手裡攥著半塊餅，是今天清淤掙來的獎勵。
天黑了，第一批夜崗隊員陸續到位。田野活動下手腕，解開馬甲釦子，檢查了十二個鋤頭頭。種地的輕，翻土的重，收割的利，每一個都磨得很亮。他選了最短的一個別在腰後，方便近身防身。
“我去水塔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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