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看著那粒麥種被水沖走，最後消失在水渠拐彎的地方。水泵還在響，鐵管嗡嗡地抖。他站在原地沒動，手放在鋤頭上，掌心的老繭蹭著木頭柄上的裂縫。趙剛己經走了，哨也放好了，可他知道這沒用。人能防一次兩次，防不住每天晚上都有人往土裡動手腳。
他提起鋤頭，轉身朝實驗棚走去。
棚子在渠邊的背風坡下，三面用舊收割機的鐵板圍著，頂上蓋的是從老糧倉拆來的鐵皮瓦。門框歪了，進屋要低頭。裡面有一股黴味混著乾草灰的味道。幾張桌子拼成操作檯，牆邊一排玻璃罐裝著不同顏色的土。田野走到最西頭，掀開塑膠布。這裡原來是育苗區，後來被酸雨燒過，地面結了一層殼，踩上去會發出聲音。
他蹲下，用手抓起一塊土。土是灰褐色的，沾手，聞起來有點像鐵鏽後的腥味。這裡的土和他在河床挖到的差不多。他把土攤在手心看了兩秒，然後撒回地上。起身時踢了一下桌腿，聲音不大，但夠讓角落裡的人抬頭。
李翠花正坐在試管架前用鑷子夾東西。她沒戴手套，手指捏著一根細銅絲，在燈下挑著什麼。聽到動靜，她只抬眼看了他一下。“又來弄土？”
“不是瞎弄。”田野走到操作檯另一邊，拿出一把小鏟子開始挖地，“是找活路。”
她哼了一聲，繼續低頭幹活。鑷子碰玻璃發出輕響。田野不理會她，一鏟一鏟把表層硬土翻開，露出下面的溼泥。這土不能首接種，得先試試能不能承受汙染。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布袋，倒出十幾粒麥種——都是普通種子，沒處理過，跟剛才被水沖走的那顆一樣。
第一壟挖好，他撒下種子，蓋上土壓緊。第二壟挖得深五公分，摻了三分之一從河床帶回的泥。第三壟更狠，幾乎全是汙染土，只加了一點草木灰。做完這些，他退後兩步，看著三條並列的溝，像三道還沒癒合的傷。
“你真以為這樣就能擋住投毒？”李翠花終於開口，手裡銅絲一抖，掉進試管。
“我不擋。”田野擦了把汗，“我要讓土自己變乾淨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轉頭看他。田野正在彎腰撿鏟子，動作沒停。她咬了下嘴唇，走過來盯著那幾條新翻的土。“你知道這種子在好土裡發芽率也就六成。你現在拿它去試汙染土？”
“不是試運氣。”他說，“是實驗。”
她沒說話，轉身拿了個瓶子，倒出一些暗綠色粉末。“這是北坡沼澤邊的苔蘚孢子，能吸毒素。我之前試過，可以減慢重金屬擴散。你要真想試，就拌進去。”
田野接過瓶子，掂了掂，首接把粉末倒在第二、第三壟的種子上，再蓋土壓實。然後拿起水壺澆了一遍水。水滲得很慢，表面浮起一層油光。
第一天晚上，誰都沒睡好。
半夜田野來了三次。第一次是聽見水泵聲音不對，怕管道堵了；第二次是風太大，怕棚頂被掀；第三次是他心裡煩，躺不下，乾脆起來走走。他打著手電進棚，蹲在壟溝邊照了十分鐘。土沒塌，也沒長東西，一切正常。但他發現第二壟有兩處土微微拱起，好像下面有什麼要出來。
他不動，就那麼蹲著，首到天快亮。
李翠花來的時候，看見他靠著桌腿打盹，鞋都沒脫。她放下記錄本，輕輕敲了下玻璃罐。聲音一響，田野猛地睜眼，手本能地摸向腰側——那裡本來該彆著鋤頭，現在空著。
“醒了？”她說，“第二壟出苗了，兩株。”
他站起來，腿有點麻，扶了下桌子才站穩。走過去一看，真的。兩株嫩綠的小苗破土而出，葉子還沒展開，但根鬚透過淺土能看到泛黃的線。
他蹲下，手指懸在苗上面，不敢碰。
“不是奇蹟。”李翠花遞過放大鏡，“孢子起了作用，根上長了保護膜，鎖住了一些毒。但第三壟全死了，一顆都沒活。”
田野點點頭，沒說話。他盯著那兩株苗看了很久，然後突然伸手，把旁邊第一壟剛冒頭的一株連根拔起。斷口流出白漿，根短又粗，明顯長得不好。
“對比才有意義。”他說。
接下來三天，他們換了七種配比。加腐殖土、減少澆水、調整燈光位置。前五次都失敗了。幼苗要麼一夜變黑枯死，要麼葉子卷邊發脆，像被火燒過。第五次失敗那天夜裡，風突然變了方向，沙子打在鐵皮棚上，嘩啦作響。田野坐在桌邊，手裡捏著最後一包種子，指節發白。
“還要試嗎？”李翠花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他沒回答，站起來走到壟溝邊，拿起鋤頭。不是用來挖土，而是用鋤背輕輕敲地。一下，兩下，節奏很慢。震動傳進土裡，細沙微微跳動。
“我小時候在老家挖紅薯，聽過蚯蚓鑽土的聲音。”他忽然說，“不是爬，是震動。它們一縮一彈，土就鬆了。那時候我就知道，活著的東西，都怕死氣沉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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