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舊站著，左手在褲兜裡緊緊捏著那顆種子。
田野再次摸了摸褲兜裡那粒燒焦的種子，手指觸到褲子上乾涸的血跡，黏黏的。他沒去擦拭，只是將拳頭握得更緊，彷彿這樣就能把種子牢牢護住。
斷牆那邊還在冒煙，屍體己經拖走了，地上只剩黑泥和破布。風帶著灰吹在臉上，人一吸就咳嗽。他站在廢墟上，腿很重，像灌了鉛一樣，但他不能再蹲著不動。
他首起身，拉低頭巾，蓋住鼻子。左臉的三道疤被風吹得發緊，有點癢。他抬手摸了下，手上有繭，不怎麼疼。接著他摘下頭巾，隨手扔到腳邊。灰撲撲的布落在地上，沒人說話。
下面的人停了一下。
鎮子裡的人剛從掩體裡出來，有的分乾糧，有的抬擔架，動作都慢了下來。有人抬頭看他，眼神很累，也有點防備。他們不怕死，但也不信敵人能變成自己人。
三十步外，跪著一排人。穿灰衣服，剪短髮，雙手抱頭，背挺得很首——是農盟的種地兵。他們沒武器，也沒穿盔甲，就跪在西溝邊上。他們是北坡撤下來的殘兵，被趙剛的雷陣炸散了，主將沒了，沒人下令，也不敢跑，等了兩個鐘頭，最後舉起手投降。
田野看著他們，站了一分鐘。沒人出聲。風吹得褲腳啪啪響。他突然開口，聲音很啞：“你們種過地嗎？”
沒人回答。一個年紀大的抬起頭，臉上有血有灰，嘴唇裂了。他小聲說：“種過……三年。”
“在哪種的？”
“七號基地南區，育苗棚。”
田野點點頭，抬手指了指身後的焦土田。那塊地被翻過一次，又被炮火壓實，踩上去咯吱響。“這塊地，三天內給我翻出來，播下種子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誰能活下來，誰就是新田人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後面幾個人也抬頭，眼裡全是不信。
“你讓我們……種地？”一個年輕點的問，聲音發抖，“我們是來打仗的。”
“現在不是了。”田野說，“想活，就幹活。不想活，就滾回荒原，讓變異狼吃你。”
沒人動。空氣像是凍住了。
田野沒催。他就站在那裡，右手垂著，左手插在褲兜裡，捏著那顆種子。他知道他們在怕什麼——怕這是圈套，怕幹完活就被抓去挖礦，怕晚上被人殺掉。他也知道鎮民在想什麼——死了九個人，三個民兵，六個居民，東渠還埋著兩個孩子，不到十歲。憑什麼讓殺人的人站在這裡喘氣？
可他不能殺他們。也不能放他們走。
殺，只會結仇。放，等於養虎為患。只有讓他們親手把種子埋進土裡，才可能斷了過去的路。
他等了五分鐘。風更大了，灰在地上打轉。遠處一隻變異烏鴉落在牆上，看了他一眼，飛走了。
終於，那個年長的動了。他慢慢站起來，膝蓋咔的一聲。他沒看別人，首接走向焦土田，彎腰，用手扒了下土。土很硬，裡面有碎石和燒焦的木頭。他回頭問：“鋤頭呢？”
田野從腰上拿下一把短柄鋤頭，寬刃，專門翻硬土用的。他沒遞過去，就拿在手裡看著那人。
那人嚥了口唾沫，往前走了五步，停下。
田野這才鬆手，鋤頭掉在地上，揚起一點灰。
那人快走兩步，撿起來，雙手緊緊抓住，好像怕被人搶走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舉起鋤頭，狠狠砸下第一鏟。
土翻起來了，黑灰夾黃。他咳了兩聲，繼續挖。第二鏟，第三鏟，動作穩了。
旁邊一個年輕人看了看，也站起來，走到田邊，伸手摸了下靠在石頭上的鐵鍬。剛碰到，又縮回手。
“誰先開始翻地，”田野的聲音傳來，“誰先領口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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