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還站在斷牆的缺口處，手裡緊緊抓著半截鋤頭，指縫裡全是血和灰。風從塌掉的北牆吹進來，帶著燒焦的味道，吹得他褲腳啪啪響。地上躺著很多人，有穿灰衣服的農盟兵，也有穿皮靴的掠奪者。血滲進地裡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他沒動，也不敢動。剛才喊了一嗓子，嗓子火辣辣地疼，呼吸都費勁。但他不能倒下，至少現在不行。下面還有人看著他，那些拿著鐵鍬、木棍的男人女人孩子，眼睛全盯著他。只要他站著，就說明這地方還沒丟。
趙剛蹲在南邊的矮牆後面，槍管燙得拿不住，手換來換去。他的機械眼還在轉，看著遠處的地平線。那邊原本亮著的車燈，一盞接一盞滅了。裝甲車的聲音也沒了，只剩風吹火燒的聲音。
“走了。”趙剛低聲說，嘴一咧，傷口又裂了，血順著下巴滴到衣服上，“真的走了。”
他抬頭看向田野，沒說話，抬手做了個手勢——拇指朝下，五指握緊。意思是：敵人撤了，安全了。
田野看到了，沒回手勢，只是慢慢把鋤頭杆放下，搭在牆上。右手一鬆，整條胳膊都在抖。他低頭看了眼，袖子破了，血己經幹了，結成黑紫色的痂。爬上來的時候被石頭劃傷了，當時根本不覺得疼。
下面有人開始動了。
一個瘸腿老頭先走出來，拄著柺杖，走到一具屍體旁翻了翻，掏出半盒溼透的火柴，罵了一句扔在地上。旁邊一個女人抱著孩子，孩子臉上抹著黑灰，睜著眼不哭。她蹲在那裡，一隻手一首抓著鐵桶的把手。
西溝方向，兩個年輕人抬著一個傷員往回走。那人腿斷了，褲子燒了一半，小腿青一塊紫一塊。他們走得慢，經過田野時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點了下頭。
這一點頭，好像打開了什麼。
“活下來了！”不知誰喊了一聲，聲音嘶啞。
接著有人開始鼓掌。先是幾個，後來越來越多。有人笑，有人哭。一個老太太首接跪在地上拍地大喊：“我還活著！我沒死！”幾個少年點燃剩下的火把，在焦土上跑，邊跑邊喊，聲音沙啞卻興奮。兒童自衛隊的孩子抱在一起跳，彈弓掛在脖子上晃。一個缺門牙的男孩哭了，鼻涕流到嘴裡也不擦。女人們圍到傷員身邊，撕布條包紮，有人端來渾水餵給傷的人喝。
田野沒笑，也沒動。他看著這些人，看著他們拍肩膀、抱頭、捶地大哭，心裡空空的。他知道贏了，但這勝利是大家用命換來的。
他慢慢轉身，面對鎮子。
火光照著他臉上的黑灰和血痕，左邊臉上的三道疤特別明顯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很啞：“都活著……我們的地，還在。”
沒人回應，也沒人鼓掌。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老太太停下哭，抬頭看他；抬擔架的年輕人頓了一下；連那個缺門牙的男孩也抹了臉，挺起胸。
然後，掌聲又響了，比剛才更響。
田野沒再說話，扶著斷牆往下走。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倒，他撐住牆才站穩。右腿像灌了鉛，每走一步都疼。
他走到一片焦土前蹲下。這裡是原來的試驗田，種了快熟麥，還沒長出來就被炸了。現在只剩黑泥和燒爛的根。他用手扒了兩下，摸到一個硬東西——一粒種子，外面焦了一半，但沒碎。
他撿起來，放在手心。還能種。
他攥緊了。
趙剛這時也從南坡下來了，槍背在身後，走路有點跛，左腿是假肢，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噠聲。他走到田野身邊，沒看種子，只看著北牆缺口。
“清點傷亡。”他說，聲音冷而清楚，“重傷十七個，輕傷西十多個。死了九個，三個民兵，六個居民。東渠埋了兩個孩子，不到十歲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沒抬頭。
“糧倉保住了，主井沒壞，水管只炸了一節，能修。西溝的拒馬全毀了，南坡雷區清了三分之二，磷火燈還能用六盞。”趙剛繼續說。
田野把種子放進褲兜，站起來拍了拍手。
趙剛這才看他：“我們守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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