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掌按進泥土的瞬間，田野就察覺到異樣——表層鬆軟的土層下藏著硬塊，鋤頭白天還輕鬆插到底的苗壟，此刻卻像被重物反覆碾壓過。
他沒動，手指卻收得更緊了。這壟地不對勁——土表面鬆軟，底下卻有硬塊，不像石頭，也不像爛掉的樹根。他記得白天翻過這排苗，那時候土很鬆，鋤頭能插到底。現在卻不一樣，像是被人踩實了一樣。
他把手抽出來，甩了甩泥，從腰後拿出鋤頭。鋤刃捲了邊，還有幾個小缺口，是白天砸燃燒瓶架子時磕的。他蹲下身子，用鋤尖輕輕刮開表層的浮土。一道暗金色的東西露出來，夾在泥土縫裡，反著光，像有人把金屬絲插進了地裡。
他停住了。
不是金屬。是稈子。
半截麥稈埋在兩壟之間，顏色發暗，帶點金黃，像舊子彈殼那樣。稈子上有細紋，一圈圈繞著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擰過。他用鋤頭蹭了一下，發出“吱”的一聲，像鐵碰鐵的聲音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，從懷裡掏出一塊獸皮布，包住左手，再伸手去碰那稈子。指尖剛壓上去，就覺得硬。比鐵還硬。他試著掰了一下，一點都沒動。
田野眯起眼，把鋤頭橫過來，用木柄底端往稈子根部輕輕撬。土鬆開了，整根稈子被帶了出來，連著一團帶泥的根。它只有小指那麼長，兩頭尖，中間粗，像個天然的小釘子。對著天光端詳，這截稈子不透光，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他沒扔，也沒放進口袋。而是把它放在翻開的土面上，自己坐下來，搓了搓手裡的一穗普通麥子。麥粒乾癟，是他早上隨手摘的，一首沒撒出去。兩個一比，一個軟得能掐斷，一個硬得像鋼。
風從東邊吹來，帶著柴油和燒焦的味道。王麻子的營地還在冒煙，離這兒有兩公里遠。田野抬頭看了看糧倉屋頂，那裡己經沒人守了，但瓦片上的彈孔還在，新補的泥還沒幹。
他站起來，把那截金稈小心包進獸皮布，塞進胸前的衣服口袋。然後彎腰，把周圍三尺的土都扒了一遍。沒有第二根。他盯著空地看了幾秒，轉身走向田埂，腳步比剛才重了些。
天快黑了，西溝那邊有人舉著火把清淤。他繞過去，沒打招呼，首接穿過廣場。幾個民兵在修東門的架子，看見他都停了手裡的活。他點點頭，沒說話，也沒停下。
走到糧倉側面，他推開一扇矮門，進了檢驗棚。
棚子是用報廢的車廂改的，頂上蓋了兩層發光蘑菇織成的帆布。裡面擺著幾張桌子，桌上放著試管、陶罐、燒過的鐵片。牆角堆著昨天戰鬥留下的彈殼和碎布。空氣裡有酸味，混著腐葉的氣息。
他把包著金稈的布攤在桌上，正要開啟，聽見外面有腳步聲走近。
李翠花掀簾進來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袖口沾著灰。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東西。
“你挖出來的？”她聲音啞，像是沒睡覺。
“土裡長的。”田野說，“就在試驗田C區第三壟，挨著昨天被踩塌的那片。”
她沒說話，戴上手套，從桌上拿了一片薄鐵片，輕輕刮開金稈的表皮。粉末落下來，是灰綠色的。她捻了捻，聞了一下，又挑一點放進試管，滴了半管酸液。
液體沒變化。
她放下試管，拿起一把鐵錘，對準金稈中段狠狠砸下去。
“當”一聲，錘頭彈開，桌子晃了一下。金稈僅微微彎曲，沒斷。
李翠花盯著它，喘了口氣：“這東西太硬了。要是能種出來很多，做護板比裝甲車還管用。”
田野沒接話。他從桌上拿了把匕首，是繳獲來的，刀口帶鋸齒。他把金稈夾在兩塊木頭中間，用力劈下去。
“咔”一聲，刀刃崩了個小米粒大的缺口。
李翠花低頭看，忽然笑了：“他們有炮塔，咱們有稈子。這玩意兒要是編成網，擋在沙袋前面，炮彈打上來也就震兩下。”
田野把匕首扔進廢鐵桶，拿起金稈，重新包好。他走到門口，掀開簾子往外看。天剛黑，幾處火堆亮著，巡邏的人影在牆邊走動。遠處，王麻子的方向一片黑，只有零星火星。
“不能說出去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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