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踩著水泥臺階走進地下指揮所，肩上的鋤頭拖在地上，發出刺啦聲。頭頂的水管滴水，一滴落在他後頸，順著脖子往下流。他沒擦，手還插在衣服口袋裡，那裡藏著一根金色的麥稈，貼著胸口，燙得像火炭。
門開了，趙剛正對著沙盤擰螺絲。他的機械眼睛閃了紅光，看到田野進來，就把扳手扔到桌上。李翠花蹲在角落的檢驗臺前，手裡拿著試管，抬頭問：“成了？”
田野不說話，走到中間，把鋤頭往地上一頓。土渣從鋤刃上掉下來。他脫掉手套，雙手按地，閉上眼。
他心裡想——編。
地面安靜了一秒，接著幾根麥稈慢慢飄起來，在空中擺動。一根斜著飛，一根橫著接，第三根繞上來打了個結。不到十秒，一張三尺寬的網織好了，輕輕落回地面，發出“撲”的一聲。
李翠花站起來，忘了放下試管。趙剛拿起扳手，不是去修東西，而是走到網前蹲下，摸了摸邊緣。
“不是膠。”他說。
“是活的。”田野收回手，喘口氣，“我鋤頭升到西十級，它自己會動。問題是——我能編，你們能嗎？”
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。一群女人走進來，手裡攥著自家田裡拔的麥稈，長短不一，有的還沾著泥。帶頭的是個瘸腿老太太，褲腳卷高，指甲縫全是黑土。
“人都到了。”她說。
田野點點頭，走到她們面前，再次把手按在地上，重複剛才的動作。麥稈飛起，編織，成網。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
“看清楚了嗎？”他問。
沒人回答。一個年輕女人試著照做，手掌拍地太用力，手背都青了。麥稈一動不動。
又來了十個，輪流試。有人搓手，有人吹氣，有人大喊“編編編”，結果只出了一頭汗。麥稈要麼斷，要麼散，沒有一片能連起來。
“不行。”瘸腿老太太搖頭，“這不是我們能做的事。”
李翠花突然說：“他緊張的時候，會搓麥穗。”
大家看向田野。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，裡面還有半穗昨天揉爛的麥子。
“還不止。”李翠花走近，盯著他的手指，“他翻土翻久了，會掐一下穗尖，像是在數粒數。這個動作他做了十七年，手己經記住了。”
田野沒說話。
“不是靠想。”李翠花轉頭對女人們說，“是靠節奏。你們跟他一起搓，呼吸同步，像插秧時喊號子那樣，讓身體變成一個節拍。”
她拿了一根麥稈，塞進第一個女人手裡：“左手拿稈，右手拇指搓穗尖，一下，停，兩下，停。跟我來——吸，搓，呼，搓。”
她開始示範。
吸——搓。
呼——搓。
吸——搓。
第三輪時，田野也站進來，站在最後。他動作機械，但每次指尖碾壓麥穗，地面就輕輕震一下。七個人跟著節奏搓，第八個人忽然低聲叫：“動了！”
大家衝過去看。七根麥稈浮在離地一點的地方，慢慢交錯，織出巴掌大的一片網，雖然松，但沒斷。
“成了！”有人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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