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，田野還站在廣場中間。他之前用除草鋤在地上劃了一條線，現在己經被踩亂了半截，他也沒去補。指揮所的門開了，一個守衛探出頭，壓低聲音喊他：“趙剛在東區糞池那邊，說有事找你。”
田野把鋤頭插回腰上，十二個金屬頭碰在一起，發出一點響聲。他慢慢朝門口走。他知道趙剛不會隨便離開北區警戒線，更不會在中午最熱的時候跑去糞池——除非那裡出了大事。
東區糞池外面的地是黑的，踩上去黏腳。地上躺著兩具蝗蟲的屍體，肚子塌了一塊，邊緣泛著油光。周圍沒人，連平時來撿肥料的老人都繞路走了。幾個守衛站在十米外，戴著布罩，手裡拿著鐵鍬，誰也不上前。
“輻射測了嗎？”田野走近，沒彎腰，只用鞋尖踢了下蟲腿。
“不到三十毫希。”趙剛從陰影裡走出來，臉上蒙著溼布，只露出眼睛，“死了不到六小時，腸子還在動。”
田野點點頭。他看到趙剛手裡拎著一個皮袋，口子用麻繩扎著。“你動過了？”
“翻了一遍。”趙剛把袋子遞過去，“下面有一灘排洩物，深褐色，半乾。奇怪的是，不招蟲，也不臭。我颳了一點帶回來。”
田野接過袋子，沒開啟。他抬頭看趙剛，又看了看醫棚的方向。“你帶人回來了？”
“巡邏隊的小陳，舊傷裂了，昨晚就開始發燒。”趙剛擦了把汗，“抗輻劑只剩兩支，撐不過今天下午。”
田野沒說話，轉身就走。趙剛跟在後面。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東區的小巷。陽光曬在背上，獸皮衣底下出汗，混著灰，在皮膚上留下幾道印子。
醫棚是舊倉庫改的，牆角堆著空藥瓶和破布條。小陳躺在最裡面的床上，右腿包著發黑的布條，臉通紅，嘴裡哼著軍歌。床邊的木箱上放著一個鐵盒，蓋子開著，裡面是一堆深褐色的東西——就是趙剛帶回來的糞便樣本。
“你就放這兒了？”田野看著那堆東西。
“順手放的。”趙剛喘了口氣，解開背心釦子，“太忙，沒地方放。”
田野沒再說什麼。他走到床邊，掀開小陳的褲腿。傷口己經化膿，邊緣發紫，明顯是輻射感染。他摸了摸小陳的額頭，很燙。
“今晚必須清創。”他說，“不然腿保不住。”
趙剛點點頭，咬了下嘴唇。他清楚沒有抗生素，清創等於等死。
第二天早上，田野被人叫醒。守衛說醫棚有人找他，語氣很急。
他趕到時，小陳坐起來了。不是硬撐，是自己慢慢坐起來的。臉上的紅退了，呼吸也穩了，右腿雖然還腫，但滲出的液體少了很多。床邊站著三個老人，都是最早跟著來的，懂點包紮，認得幾種草藥。
“我們昨晚輪流看著。”一個老頭說，“半夜發現他傷口開始結一層膜，像長了新皮。”
“啥藥都沒換。”另一個接話，“就這東西——”他指了指鐵盒裡的糞塊，“趙總長昨天放這兒的，我們以為是標記物，沒動。今早一看，流出來的膿沾在這上面，幹了，顏色變了。”
田野低頭看那堆糞塊。表面確實有一層黃白色的結痂，像是某種東西幹了。他用手捻了一點，搓了搓，不臭，有點像發酵的麥麩味。
“你試過別的嗎？”他問趙剛。
“試了。”趙剛從床下拿出一塊布，上面敷著同樣的糞塊，“老李，輕度潰爛，三天沒好。我讓他貼一夜，早上自己揭下來的，說不疼了。”
田野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。他突然轉身對守衛說：“去把東區那兩具蝗屍拖回來，剖開肚子，取所有腸道里的殘留物。再通知所有人，看到新鮮蝗蟲排洩物，馬上上報，原樣儲存，不準燒，不準埋。”
命令很快傳下去。中午前，第一批樣本送到醫棚。趙剛帶著三個有醫護經驗的人組成小組，把糞塊碾碎，加水調成糊，敷在五個不同情況的感染者傷口上。他們用破桌子當記錄臺，每半小時寫一次變化。
第三天下午，結果出來了：五個人裡西個明顯好轉，滲液少了，紅腫消了；只有一個不行，是敗血症晚期，晚上去世了。其他西個，活下來了。
訊息很快傳開。傍晚時，醫棚外站滿了人。有人抱著孩子，腿上纏著發臭的布條；有人捲起袖子，露出潰爛的皮膚。他們不吵，就站著，眼睛盯著那扇門。
田野站在門口，手裡捏著一小包乾燥的糞粒。他沒說話，首到趙剛從裡面出來，衝他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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