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睜開眼睛的時候，天剛剛亮。他靠在指揮塔的牆角，手裡還抓著那顆蝗蟲卵，手指有點發麻。昨晚的吵鬧己經沒了，外面安靜下來，但空氣裡還是有燒焦的味道。
他沒動，把卵從右手換到左手，拿出胸口掛著的鐵皮盒。盒子是用舊罐頭做的，裡面墊了一層布。他開啟蓋子，把卵放進去，合上蓋子，咔噠一聲鎖好。
風吹進來，打著窗框。他站起來，披上獸皮大衣，腰上掛著十二把鋤頭，走一步就碰一下腿，發出咚咚的聲音。他知道現在該去幹活了——不能再等了。
北牆的蟲臺在霧裡看得不太清。他走到邊上，從懷裡拿出一根骨笛。這是用鳥骨頭磨的，上面還有牙印。他放到嘴邊，吹了幾聲：短、短、短、長，再短、短——和昨晚敲地的節奏一樣。
地面開始抖，接著裂開一條縫。土翻起來，一隻大蟲子鑽了出來。它有三米長，前腿像鐮刀，翅膀張開像兩塊破鐵片。背上綁著鞍具，是用麥稈編的，很結實。
田野爬上它的背，左腳踩進藤蔓做的腳蹬。他拍了下蟲子的脖子，蟲子低吼一聲，抬起前腿又重重落下，震得石頭滾下來。
“走。”
蟲子翅膀一扇，土都被吹飛了。它飛起來，飛得不高，但很穩。田野坐好，右手拿著播種鋤，鋤刃在陽光下一閃。
街上沒人。窗戶開著一條縫，有人躲在後面看。孩子的哭聲突然停了，可能是大人捂住了嘴。田野讓蟲子飛低一點，離地只有兩米，沿著路慢慢往前。他用鋤柄輕輕敲蟲子背上的殼，發出“鐺”的聲音。一下，停一下，再一下，像是告訴大家沒事了。
路過鐵匠鋪時，門簾掀開一條縫，露出半張臉。那人看到空中的大蟲子，趕緊縮回去，但沒關門。田野沒回頭，又敲了兩下。聲音傳過去，比喊話清楚。
轉過糧倉拐角，前面有一群人。他們穿著麻布衣服，頭上戴著木頭做的蝗蟲頭，正圍著一堆乾草要點火。領頭的老頭舉著火把，嘴裡念著什麼。
田野夾緊蟲子肚子。蟲子立刻明白，翅膀猛地一壓，首接衝下去。風先到了，把火堆吹散，火星亂飛。老頭被風吹得站不穩，火把甩出去，撞牆上滅了。
人們抬頭看，看見騎在蟲子上的男人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左邊臉有三道疤。他沒戴面罩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“你們拜的蝗神。”他說話聲音不大，但大家都聽得到，“在我手裡就是幹活的牛。”
說完，他舉起右手。蟲子翅膀張開，尾巴輕輕一擺。天上突然出現一片黑雲，不是雨雲，是一群小蝗蟲。它們飛得很整齊，像排隊一樣，在城裡繞了半圈，停在城牆陰影下，不動了。
下面沒人說話。一個女人跪下了，不是怕，是腿軟了。她旁邊的男人伸手扶她，手一首在抖。
田野沒多看。他拉繩子，蟲子飛起來，繼續往前。飛到學校那邊時，他抬高了一點，不想嚇到孩子。樓頂上有哨兵，看到他經過，抬手敬禮。他點點頭，順手拉上面罩，遮住嘴和鼻子。
最後一圈回到廣場。旗杆下的水泥地有幾道裂縫，是昨天踩的。蟲子慢慢落地，前腿一踩，咔嚓一聲，地又塌了一小塊。它站住不動，翅膀微微張著。
田野跳下來，腳剛落地，守衛跑過來要幫忙。他擺手讓他們別靠近。他自己解開鞍具，拍拍蟲子腦袋。蟲子叫了一聲，轉身刨了兩下土，然後往蟲臺走，鑽進地下的洞，不見了。
他站在旗杆旁邊，手放在播種鋤上。風吹著麥旗，嘩啦響。遠處還有幾個人站著，不敢過來。其中一個人戴著木頭蝗蟲頭，突然往前衝，被守衛一把抓住胳膊。
“假神僕！”他喊，“你控制災禍，會遭報應的！”
田野沒看他。他拉開面罩一角，露出左邊臉上的疤，看了那人一眼。那人脖子一縮，說不出話了。守衛拖著他往後走，他不再掙扎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。
田野拉好面罩，轉身面對廣場。有人從屋裡出來了，在門口看著。他朝最近的一戶人家招了下手。那家男人猶豫了一下，走出來幾步。
“今天口糧照發。”田野說，“多加半斤，按昨天早上的規矩。”
男人點點頭，想走又停下：“那些蟲……真的聽你的？”
“它們吃麥苗，也怕鋤頭。”田野拍拍腰上的工具，“我種的地，我說了算。”
男人笑了下，轉身回家叫人。不到五分鐘，街上多了十幾個人。有人掃門前的石頭，有人修壞掉的農具。生活慢慢回來了。
哨兵跑來敬禮：“南門報告，抓了七個傳教的人，關在舊倉庫。北牆發現新的字，內容一樣，墨還沒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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