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軍徐徐進入上黨郡城長治。
馬蹄踩過城門洞下的青石板，發出沉悶的、整齊的聲響，在城門洞的拱頂下回蕩著，像一陣低沉的鼓點。
城內的景象撲面而來。
沿街的鋪面十有八九被砸開了，門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。
布莊裡的絹帛被扯出來，拖在街面上，被馬蹄踩過，被車輪碾過，與泥漿和血汙混在一起，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糧鋪的米缸被砸碎了，粟米和小麥撒了一地，在青石板的縫隙裡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金黃。
有一家鐵匠鋪的門臉整個被拆了，爐子被推倒，炭灰和鐵渣潑了一街，風一吹便揚起一片灰黑色的煙霧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百姓們站在街道兩旁。
他們看到漢軍大旗從城門洞裡緩緩移出來的時候，先是安靜了一瞬。
那是一種麻木，是不敢相信。
然後有人認出了旗上的字，認出了甲冑的樣式，認出了那是大漢的軍隊。
一個老嫗顫巍巍地往前邁了一步，伸出乾瘦的手，像是要摸一摸那面旗幟是不是真的。
她的手伸到一半便縮了回去，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眼淚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淌下來，順著指縫滴在破爛的衣襟上。
越來越多的人哭了出來。
呂布的目光從街道兩旁掃過。
不少百姓都留有刺面。
額頭上、顴骨上、下巴上，那些鮮卑字元像一隻只蜷曲的蟲子，趴在這些百姓臉上。
一個少年站在街角，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，兩邊臉頰各有一個烙印，對稱得像某種殘忍的裝飾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眼睛空洞地望著漢軍的旗幟，像是在看一個他己經不再相信的夢。
漢軍進城眾將士保持著專注。
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沒有人指指點點。
目光平視前方，腰背挺首，甲冑上的鐵片隨著馬匹的步伐發出整齊的聲響。
最受苦的怎麼都是百姓........
呂布和麾下精銳將士們手中都是沾過血，攻城拔寨時殺過守軍，兩軍對壘時殺過敵將，追擊潰兵時殺過降卒。
沾過血的人，心會變硬。
不是自己想變硬，是不變硬就活不下去。
看到這些百姓臉上的烙印，看到那些正在收攏在一起的屍體，看到那些被砸碎的米缸和燒焦的襁褓，他們心中當然有觸動，但那觸動被一層厚厚的繭裹著，透不進來，只是悶悶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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