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給陳清妍打電話
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，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徹底隔絕了屋內那股令人窒息的雪茄味和壓抑的沉寂。
李明遠站在走廊裡，盯著腳下暗紅色的地毯，並沒有立刻邁步。他抬起手，用力扯開了領口那顆扣得死緊的風紀扣。紐扣崩開的瞬間，那種扼住喉嚨的束縛感稍微緩解了一些，但他胸腔裡淤積的那口濁氣，卻怎麼也吐不乾淨。
戴雨農的話還在耳邊迴盪。
“攘外，必先安內。”
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，在他心口來回鋸磨。
他扶著樓梯扶手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皮鞋後跟磕在木質臺階上，聲音空洞而沉悶。樓下的副官依舊像個影子一樣立在那兒，見他下來，只是微微欠了欠身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彷彿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。
走出那座深宅大院，兩扇黑漆大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。
那一瞬間，南京城傍晚的熱浪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，轟然向他撞來。
此時正值盛夏，儘管太陽已經落山，但地面蒸騰起的暑氣依舊燙人。
街道上車水馬龍。黃包車伕赤著油亮的脊背，汗珠順著脊溝往下淌，還在賣力地吆喝；賣報的童子揮舞著手裡晚報，穿梭在人群的縫隙裡；路邊的小販守著冒著熱氣的餛飩攤，鍋蓋一掀，白霧騰騰昇起。
這市井的喧囂，這滿眼的人間煙火，本該讓人覺得踏實。
可李明遠站在路邊，看著這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只覺得背脊一陣陣發冷。那種冷，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，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這些為了生計奔波的人，這些還在討價還價買菜的大嫂，這些剛放學背著書包打鬧的學生......他們根本不知道，幾百公里外的上海，黑雲已經壓城。他們也不知道，掌控這個國家命運的人，此刻正盯著內陸的山頭，對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視而不見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擦著他的身邊駛過，捲起一陣熱風和塵土。
李明遠眯了眯眼，伸手撣去袖口上的灰塵。他不能在這個地方久留，這裡到處都是戴雨農的眼線。
他壓低了帽簷，順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。路過一家雜貨鋪時，他看見角落裡立著一個黑色的電話亭。
李明遠停下腳步，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一把零錢。
他拉開電話亭的摺疊門，鑽了進去。裡面空間狹小，悶熱得像個蒸籠。
他拿起聽筒，黑色的膠木聽筒沉甸甸的 。手指插進旋轉撥號盤的圓孔裡，順時針轉到底，然後鬆手。
“譁——啦——”
撥號盤迴轉的聲音單調而機械。
他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那是陳清妍留給他的，說是如果到了南京，無論如何都要打給她。
“嘟......嘟......嘟......”
聽筒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。
李明遠靠在佈滿劃痕的玻璃壁上，看著外面路燈下飛舞的蛾子。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，滑過下頜，滴在領口上。
響了很久，就在他以為沒人接，準備結束通話的時候，聽筒那邊突然傳來“咔嗒”一聲。
被接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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