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藏在袖口裡的手，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的肉裡。
李半城雖然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，但在民族大義上，倒還沒糊塗到要把礦賣給日本人的地步。
礦難，槍擊，日本人。
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，李明遠立刻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。
看來，日本人的滲透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，還要快。他們不僅在上海磨刀霍霍，在內陸腹地，也早就開始佈局了。
“哎，你說，這李家要是倒了，那礦......”胖商人還在那裡算計著。
車廂裡的空氣渾濁得像是一鍋煮爛了的漿糊， 還有這就著大蒜吃乾糧的味道。
李明遠依舊保持著那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，鼻樑上架著那副圓框墨鏡。隨著火車的搖晃，他的身體微微起伏。
旁邊那兩個潭州商人的話匣子一旦開啟，就像決了堤的洪水。
“可不就是他！”
那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胖商人把手裡的茶壺重重地頓在小桌板上，壺蓋跳起來，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油膩的汗珠，一臉的憤懣。
“還不是被新來的那個鄉團團長給盯上了。那個姓章的，叫章炳義，長得倒是人模狗樣，心比那煤灰還黑。簡直就是個活閻王！”
“我聽說......”瘦子左右看了看，把身子湊得更近了些，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八卦的興奮勁兒，“他三天兩頭就帶著人，揹著槍，大搖大擺地往李家闖。美其名曰是去‘化緣’，說是要籌措軍餉，保境安民。這不明擺著就是勒索嘛！土匪下山還得蒙個面呢，他倒好，那身皮就是他的遮羞布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胖商人咂了咂嘴，從碟子裡抓起一把瓜子，卻不嗑，只是在手裡攥得嘎吱作響，“我上回經過李家坳，親眼看見李家門口圍了一圈兵。那個章炳義，手裡拎著馬鞭，站在臺階上指手畫腳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動粗了？”瘦子追問。
“那倒沒有當場打人。”胖商人壓低了聲音，“但我聽說，上回就直接要走了一百塊大洋！外加二十擔白麵，十頭豬。說是給兄弟們改善伙食。”
“一百塊大洋？！”瘦子倒吸了一口涼氣，“這哪裡是改善伙食，這是要吃龍肉啊。”
“李半城那老傢伙，平日裡也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，這回算是遇上剋星了。聽說給錢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等人走了，愁得頭髮都快白了，在家裡把茶碗摔了一地，直罵娘呢。”
“罵娘有什麼用？”瘦子撇了撇嘴，把一顆瓜子皮吐在地上，“那也沒辦法啊，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說不清。誰叫人家手裡有槍呢？咱們這些做買賣的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，想怎麼剁，全看拿刀的人心情。”
“哎，你說這李家大少爺也真是。”胖商人突然把話題引到了李明遠身上，“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，也不見個人影。要是他在南京哪怕混個一官半職，那章炳義也不敢這麼欺負人吧？”
“得了吧，那個紈絝子弟？”瘦子嗤笑一聲，“指望他還不如指望母豬會上樹。”
李明遠坐在旁邊，藏在墨鏡後的雙眼微微眯起。
他放在膝蓋上的手，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。
章炳義，一個趁火打劫的鄉團團長，很好。
又一個閒活夠的。
“死吧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