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說著，樓下的木樓梯突然傳來一陣“咚咚咚”的悶響，那是皮鞋踩在老舊木板上的動靜，聽著就急促。囂張。
緊接著，一股子濃烈得有些刺鼻的洋香水味，順著樓梯口就飄了上來，硬生生蓋過了屋裡的樟腦味。
“劉掌櫃！死哪去了？本小姐要的料子到了沒有？”
一個尖細的女聲傳了上來，緊跟著，三個身影出現在樓梯口。
打頭的是個年輕女子，大概二十出頭。身上穿著件粉紅色的洋裝，蕾絲花邊繁複得讓人眼暈，腳下踩著雙白色的高跟鞋。頭髮燙成了時髦的捲髮，臉上塗著厚厚的粉，嘴唇紅得像是剛喝了血。
身後跟著兩個丫鬟，手裡提著大包小包，顯然是剛掃貨回來。
這女子一上來，那雙畫得高挑的眉毛就豎了起來，剛想訓斥掌櫃的怠慢，視線一轉，卻猛地頓住了。
她的眼睛，直勾勾地，落在了李明遠的身上。
李明遠心裡暗道一聲麻煩。
他這副皮囊，哪怕是換了長衫，戴了平光鏡，那股子挺拔的精氣神也是遮不住的。在這灰頭土臉的縣城裡，就像是鶴立雞群，確實是過於招搖了些。
他微微側過身，假裝去看貨架上的布匹。
“哎喲，劉小姐，您來了！”
劉掌櫃一見這尊瘟神，臉上的愁苦瞬間收了起來，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，腰彎得像只大蝦米，小跑著迎了上去。
“您要的那匹杭綢剛到，我正準備讓人給府上送去呢，哪敢勞您的大駕親自來跑一趟。”
那劉小姐卻看也不看他，手裡的小洋傘在地上點了點，把劉掌櫃撥拉到一邊。
“起開，擋著光了。”
她踩著高跟鞋，徑直走到李明遠面前，距離近得讓李明遠能數清她假睫毛的根數。
“這位先生，看著面生得很啊。”
她的聲音嬌滴滴的，故意拿捏著腔調，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大小姐特有的。居高臨下的蠻橫味道。
李明遠放下手裡的布料，不得不轉過身。
他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那種和氣生財的笑，既不顯得諂媚，也不顯得疏離。
“在下姓李，路過此地，做點小本買賣。”
他站起身，不卑不亢地，拱了拱手。
“哦，李先生。”
劉小姐圍著他轉了半圈，手裡的洋傘把玩著，那雙抹著亮粉色眼影的眼睛，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。從他寬闊的肩膀，到勁瘦的腰身，再到那雙雖然沾了灰但依舊能看出質地的皮鞋。
這涇縣城裡，男人要麼是滿身銅臭的土財主，要麼是粗魯野蠻的大兵，哪見過這麼俊朗。還透著股書卷氣的男人？
就像是一塊肥肉掉進了狼窩裡，她眼裡的光都亮了幾分。
“做買賣？我看李先生這氣度，倒不像是那斤斤計較的生意人，反倒像是省城裡來的教書先生，或者是......見過大世面的公子哥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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