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槍把一個衝過來的便衣打翻了，那人捂著肚子蹲下去，槍掉在地上。
第二槍打在一輛汽車的擋風玻璃上，玻璃碎了，散了一地。他回頭朝弄堂裡跑，跑了不到五步，後面一陣密集的槍聲追過來，子彈打在弄堂的牆壁上，磚粉到處飛，嗆得他直咳嗽。
阿春閃進了弄堂的拐角，整個人貼在牆上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大口喘著氣。
她的報童帽子跑掉了，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。
路青霜從梧桐樹後面往弄堂方向衝。她弓著腰，身體壓得很低，差不多跟膝蓋平齊。大衣下襬拖在地上，沾了泥水。她跑得很快，皮鞋踩在水窪裡，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褲腿。
她跑了不到十米，左肩上猛地捱了一下。“啪”的一聲，像有人拿磚頭狠狠拍了她一記。整條胳膊都麻了，從肩膀一直麻到手指頭，手裡的槍差點脫手。
子彈從後面打來的，穿過大衣的肩部，從前面鑽了出去。她能感覺到彈頭穿過身體那一瞬間的熱，滾燙滾燙的，像被烙鐵燙了一下。
她趔趄了一下，左腿發軟，膝蓋彎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但她的腳沒停，咬著牙繼續跑。牙咬得太緊了，腮幫子都酸了。血順著左臂往下流，先是把大衣袖子洇溼了，然後從袖口滴出來，一滴一滴落在路面上，一步一個紅點。
她衝進了弄堂。
身後的槍聲追著她進來了。子彈打在弄堂口的牆角上，碎石塊蹦起來，打到她後腦勺上，生疼。
弄堂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頭頂上拉著晾衣繩。繩子上掛著幾件破衣服，被子彈打得全是洞，晃晃悠悠的。地上有積水，踩上去撲哧撲哧的，濺起來的臭水灌進鞋裡，冰涼冰涼的。
她跑了二十多米，拐了一個彎，又拐了一個彎。拐第一個彎的時候，左肩撞在牆拐角上，疼得她眼前一黑，差點沒暈過去。她咬著嘴唇，嘴裡嚐到了血腥味。拐第二個彎的時候，腳底下踩到一塊爛西瓜皮，滑了一下，整個人往牆上歪過去，她用右肩頂住了牆，穩住了身子。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不止一個人，至少五六個。
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咔咔咔咔的，跟催命似的。有人在喊：“往左邊包抄！別讓她跑了！”
她摸了摸槍裡的子彈。
手指頭探到彈倉那裡，數了一下。還剩兩發。
駁殼槍的彈倉容量是十發，她打掉了八發，剩下兩發。
兩發子彈，五六個人。
她笑了一下，笑的幅度很小，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阿春從一個岔路口冒出來，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的手很有勁，攥著她的右手腕，拽著她往前跑。由於跑得太快，路青霜的腳跟不上，身體往前栽，阿春又把她拽回來。
路青霜咬著牙，左肩上的傷口被拽得撕裂了，血呼地冒了出來。她能感覺到血從傷口裡湧出來的那股勁，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。大衣肩部那一塊全溼透了，顏色從深灰變成了黑色。
“你傷了！”阿春喊了一聲，聲音在弄堂裡來回撞。
“別廢話！走！”
路青霜甩了一下胳膊，想把阿春的手甩開，但阿春攥得更緊了。
兩個人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弄堂，窄到只能一個人透過。
牆壁兩邊都是青磚，磚縫裡長著青苔，溼漉漉的。
頭頂上的天空變成了一條灰白色的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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