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。失血太多了,左肩上的傷口雖然用布條纏了幾圈,但血還在往外滲,布條上全是暗紅色的,摸上去溼漉漉的。
她的嘴唇乾裂了,舌頭頂上去能嚐到血腥味。
在模糊的邊緣,她看到了一張臉。
那張臉很清晰,比現實還清晰。
刀削似的下巴,眉骨很高,眼睛裡永遠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。
那張臉從黑暗裡慢慢浮現出來,像從水底浮上來的石頭。
那個人在笑,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
“你怕死嗎?”
她聽到自己在那個雨夜問他。
那是在租界的7號碼頭,她倆潛伏在一處閣樓裡,窗戶外面就是江,江水嘩嘩地響,雨打在江面上起了密密的水泡。
她和他並排坐在床沿上,兩個人的肩膀挨著,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。她問他這句話的時候,頭沒轉過去,眼睛盯著窗戶上的雨痕。
“怕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胸腔在震,她能感覺到。“但你在後面,我不衝上去誰衝?”
緊接著,又說了一句:“話說回來,我也沒別的路可走。除了幹這個,我還能幹什麼?回家種地?地都沒了。”
路青霜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她記得自己當時笑了,笑完之後又覺得自己笑得不對。那種笑不該出現在那種場合。
然後她失去了知覺。
油燈滅了。也許是風吹的,也許是油燒乾了。
地窖裡一片漆黑,黑的伸手不見五指。
阿春在黑暗裡摸到她的手,探了探她的鼻息,還有氣,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來。
她靠著牆坐下來,兩隻手抱住膝蓋,睜著眼睛盯著黑暗。
頭頂上的雞又叫了一聲,然後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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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,軍統站。
軍統站設在法租界一個洋行的二樓,門口掛著一塊“大華貿易公司”的銅牌子。
樓下的門面賣的是五金零件,櫃檯後面站著兩個夥計,都是站裡的耳目。
二樓有五個房間,最大的那間是會議室,牆上掛著一張上海地圖,地圖上釘著紅藍兩色的圖釘,密密麻麻的。
路青霜伏擊失敗的訊息傳回來之後,整個軍統上海站炸了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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