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動的人,回來了幾個?”
阿春低著頭。他蹲在地窖的角落裡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手指頭互相摳著。地窖裡只有一盞油燈,火苗子一竄一竄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忽大忽小。
“回來了三個。加上你和我,一共五個。”
路青霜盯著頭頂的木板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木板縫裡往下漏土,細細的,落在地面上積了一層。
她能聞到泥土的潮味,還有股雞屎味。
“其他三個呢?”
“小周和老孫當場陣亡。老馬被抓了。”
“老馬被抓了?”路青霜想坐起來,左肩上的傷口扯了一下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。
她只好又躺回去,後腦勺枕在阿春墊的一件舊棉襖上。
“他腿上中了一槍,跑不動了,被76號的人堵在了一條弄堂裡。他打完了最後一顆子彈,把槍扔了,被拖上了汽車。”阿春說這話的時候,兩隻手攥成了拳頭,指頭關節發白——不過這個細節路青霜看不到,她的視線被油燈的光晃得模糊。
路青霜的嘴唇在抖。
她咬住了下嘴唇,不讓它抖得太厲害。
老馬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特工。
黃埔六期的,跟了戴老闆很多年,平時最愛喝黃酒,一喝就絮叨當年在軍校的事。
他喝酒有個毛病,喝完了非得唱一段,唱來唱去就是那句“怒髮衝冠憑欄處”,唱得五音不全,誰聽了都笑。
上個月他還請路青霜喝過酒,在小南門那邊一個小館子裡,點了一盤炒螺螄,一盤花生米。
他喝了半斤黃酒,臉漲得通紅,拍著桌子說:“我老馬這輩子值了,殺過鬼子,殺過漢奸,就是沒娶上媳婦,虧了。”
路青霜當時還笑他:“你死了誰給你燒紙?”
老馬說:“不用燒,你給我倒杯黃酒灑地上就行。”
他被抓了,76號的刑訊室,路青霜比誰都清楚那是什麼地方。
她見過從76號刑訊室裡抬出來的人,身上找不到一塊好皮,指甲被拔光了,牙齒被打掉了半口。
有個人的肋骨被一根根掰斷,掰了六根,人還沒死。
“老馬知道多少?”
阿春想了想。
她仰起頭,盯著地窖的入口,那裡蓋著一塊木板,木板上頭是雞窩,雞還在走來走去。
“他知道幾個聯絡點的位置。柳姐的聯絡點他去過兩次,但他不知道柳姐的真實身份。核心的東西他不知道,方站長那邊他從來沒去過。”
“趕緊通知柳姐,讓她把老馬知道的所有聯絡點全部撤掉。今晚就撤。一個都別留。”
路青霜說這話的時候,右手在地上摸索,摸到了自己的駁殼槍,把槍拉到身邊,手指頭摸了摸彈倉,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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