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仁並不知道黃民兵對自己的看法，要是知道了只會覺得這是天大的誤會。
他這個人，從來都是先顧自己這一畝三分地，順手幫別人一把不假，但前提是自己不能吃虧。
黃民兵把他想成那種滿腔熱血、嫉惡如仇的少年英雄，那絕對是看走眼了。
不過眼下他也沒空琢磨黃民兵的心思，因為火車的汽笛己經拉響了。
這趟綠皮火車是齊市始發，終點哈市，走的齊哈線，是東北最繁忙的鐵路幹線之一。
郝仁三人穿過好幾節硬座車廂才找到臥鋪。
硬座那邊己經擠得滿滿當當，過道里都坐著人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煙混合著汗味的氣味。
郝仁拎著包袱側著身子從人縫裡擠過去，小白和柳若華跟在後面，三個人費了好大勁才穿過那片人海。
臥鋪車廂的門一推開，空氣一下子清靜了不少。
硬臥是六人間，兩排三層鋪位，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。
按道理從齊市到哈市只需要一天一夜，不過這個年代因為貨運的路權高於客運，火車走走停停是常事，極端點的情況下，像之前郝仁剛下鄉的時候開兩天兩夜也不是不可能。
說實話，現在的火車硬臥環境和後世的其實差不了太多，不是因為條件有多好，而是因為能坐上臥鋪的人本來就不多。
在這個年代，火車硬臥的票不是有錢就能買的，得憑介紹信和級別，起碼得是縣級幹部，或者手裡有緊急公務和機密檔案的人，才有資格買臥鋪票。
至於軟臥，那是另一個世界，至少副師級或者省級領導才能碰，跟普通老百姓八竿子打不著。
郝仁三人的介紹信裡寫的是“赴哈市聯絡物資調配事宜”，再加上劉紅軍的關係，才勉強買到三張硬臥票。
郝仁自從下鄉時坐了那麼多天硬座之後，就再也不想體驗那種滋味了——腰桿子繃得生疼，腿麻得站不起來，下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。
相比之下，硬臥雖然也不算舒服，但至少能躺平。
柳若華和小白睡上鋪，郝仁睡中鋪。這間六人間其他的鋪子都空著，沒人。
這種事倒也正常，雖然齊哈線是東北最繁忙的線路之一，但臥鋪車廂還真的很少滿過，畢竟有資格坐臥鋪的人就那麼些，淡季的時候一間六人間能有兩三個人住就算多的了。
小白把包袱往枕頭邊一塞，脫了外套疊好墊在枕頭底下，然後盤腿坐在下鋪上，從包袱裡翻出兩個大娃塞的煮雞蛋，遞給郝仁一個。
郝仁接過雞蛋在桌角敲了兩下，剝開殼咬了一口，蛋清緊實，蛋黃沙沙的，不幹不噎，大娃煮雞蛋的手藝從來沒讓人失望過。
此時火車猛地晃了一下，汽笛再次拉響，緩緩駛出了站臺。
窗外的景色從鱗次櫛比的磚房慢慢變成了開闊的田野，積雪己經化得差不多了，黑土地上一道道壟溝像是大地的指紋，偶爾能看到幾個趕著牛車的老農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。
柳若華從上鋪探下頭來，下巴擱在床沿上，頭髮倒垂下來，髮梢都快碰到郝仁的枕頭了。
郝仁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把手裡的雞蛋遞過去。柳若華搖了搖頭，說：“你自己吃。”
郝仁便自己吃了，嚼了兩口嚥下去，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然後靠在床頭上，抬起頭看著柳若華倒垂下來的臉。
“你從上鋪探個頭下來，就為了看我吃雞蛋？”
柳若華沒有接他的玩笑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我還是有點緊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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