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五章 阿醜的枕頭
阿醜的枕頭，是沈映晚在第西十五天做的。她說，殷無咎、容衍、墨淵、沈哥哥都有了，該阿醜了。阿醜說，不急。沈映晚說，急。你晚上睡在廚房門口，地上硬，頭歪著，脖子歪著，不疼嗎？阿醜沉默了一下，疼。沈映晚說，那我給你做。軟的，不疼。阿醜看著她，燒傷的疤痕在晨光中顯得很深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好。做。
那天早上，沈映晚沒有去後山揀花。花還有，昨天揀了一籃子，夠做兩個枕頭。她坐在老槐樹下，手裡拿著針和線。布是蘇婉清裁的，棉布的，洗得發白，乾乾淨淨。線是白色的，棉線的，很結實。她穿針引線，手指己經很穩了，針腳也很勻了。縫了半個時辰，枕套縫好了。方方正正的，邊角不歪了，針腳整整齊齊的。
她把桂花裝進去，花瓣是昨天揀的，金燦燦的，軟軟的，散發著甜甜的香氣。裝了滿滿一袋，用針線封口。枕套鼓鼓的，像一個小太陽。
“阿醜，你的枕頭。”
阿醜接過枕頭，摸了摸。軟的，香的。他把枕頭抱在懷裡，聞了聞。好香。當然香，後山的花。阿醜看著她，謝謝。不用謝，你是我朋友。阿醜愣了一下。朋友？嗯，朋友。阿醜沉默了很久。他己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詞了。上一次，還是十年前，沈家還在的時候。沈家的孩子們叫他阿醜哥哥，跟他一起玩，一起鬧。後來沈家沒了，孩子們也沒了。他一個人，在蒼梧宗的廚房裡燒火，燒了十年。沒有人叫他阿醜哥哥，沒有人叫他朋友。
“阿醜，你哭了。”沈映晚說。
“沒有。風吹的。”
沈映晚笑了。好。風吹的。
阿醜抱著枕頭，走回廚房。他把枕頭放在灶臺旁邊，那是他睡覺的地方。地上鋪了一塊木板，木板上鋪了一層稻草，稻草上鋪了一條舊棉被。枕頭放在棉被上，白的，鼓鼓的，散發著桂花的香。他蹲下來，摸了摸枕頭。軟的。他躺下來，頭枕在枕頭上。軟的，香的，脖子不疼了。他閉著眼睛，聞著桂花的香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沈家還在，他還是沈家的護衛統領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在沈家村巡邏。早上吃孫大娘做的面，中午吃阿醜自己做的包子，晚上吃沈映晚母親做的飯。沈映晚那時候還小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跟在他後面跑。“阿醜哥哥，等我。我跑不動了。”他就停下來，蹲下來，揹著她走。她趴在他背上，小手摟著他的脖子，嘴裡哼著歌。什麼歌，他記不清了。只記得很好聽。
後來沈家沒了，他一個人去了蒼梧宗。燒火，砍柴，挑水。沒有人跟他說話，他也不能說話。嗓子被煙燻壞了，說不出來。他變成了啞巴阿醜，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，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沈家的護衛統領，沒有人知道他背過一個小女孩，那個小女孩叫他阿醜哥哥。
現在那個小女孩回來了。她叫他阿醜，不叫他阿醜哥哥。但她叫他朋友。朋友，比阿醜哥哥親。阿醜哥哥是小時候叫的，長大了就不叫了。朋友是一輩子叫的，叫到老，叫到死。
阿醜的眼淚流了下來，滴在枕頭上。枕頭是軟的，吸了眼淚，還是軟的。
中午，沈映晚端著一碗麵走進廚房。面是孫大娘做的，手擀的，寬寬的，厚厚的，湯是骨頭湯，白白的，濃濃的，裡面放了青菜、豆腐、一個雞蛋。她把面放在灶臺上，蹲下來，看著阿醜。
“阿醜，吃麵。”
阿醜坐起來，端起碗，吃了一口。麵條很筋道，湯很鮮，雞蛋很嫩。
“好吃嗎？”
“好吃。”
沈映晚笑了。“那以後每天給你做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會做。”
“你做的是大家的。我做的是你的。不一樣。”
阿醜看著她。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我做的，有我的心意。你的心意在大家的面裡，我的心意在你的面裡。”
阿醜沉默了一下。他又吃了一口面。面還是那個面，湯還是那個湯，但味道不一樣了。多了一點什麼，他說不上來。甜的，不是糖的甜，是心裡的甜。
下午，蘇婉清來廚房找阿醜。她手裡拿著一塊布，藍色的，棉布的，上面印著白色的小花。
“阿醜，這塊布給你。做枕套。你那個枕套舊了，換個新的。”
阿醜接過布，摸了摸。軟的，滑的，比他那塊白布好看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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