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只有她沒有方向，別人才永遠尋不到她的方向。
嘈雜的人群裡，雲瑯轉身僱了輛車，直奔大碼頭而去。
她身上有阿讓事先備好的幾樣路引契條，換去了女兒裝束，只簡簡單單扮作一位獨行在外、往來販運的年輕商客。
時下市井之間，年少出門學做生意、跟著商隊跑門路的年輕子弟本就繁多，尋常得不值一提。
她身量不矮，身段又清瘦利落，稍加束髮改容，扮作十來歲眉目清秀的少年掌櫃，收斂了往日的脂粉氣，乍一看去模樣很尋常，混在人堆裡毫不起眼，全然沒有半分破綻。
春日水旺，運河正是商船最繁盛之時，南北貨船往來不絕，商船載貨遠航的同時，會順帶載客。
雲瑯立在碼頭邊，看著眼前人來人往，船去船歸，忽然心底生出一陣茫然。
離開了宋聿，她終於獲得自由，卻也從此孤身一人，前路茫茫，不知歸途。
正怔忡間，耳邊傳來一陣熟悉至極的軟糯鄉音，是吳語。
雲瑯循聲望去，只見碼頭邊角停著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貨船，船主與船婆坐在船頭閒談，滿口姑蘇鄉音。
她心頭一動，大步走上前，用吳語跟船婆攀談起來。
幾句閒聊下來，便知曉這艘船南下途經江漢，終要去往雲夢澤，雲瑯立刻遞上路引契條，謊稱去做生意。
她付錢付得爽快，那船婆眉開眼笑，殷勤地邀請她入內，細看之下，瞧出她雖作少年裝扮，實則是女兒身，又念及同鄉情分，特意給她分出艙後最僻靜隱蔽的單間。
雲瑯謝過船婆，入了內，好奇地四下打量。
單間陳設非常簡陋，好在清淨安全，不與外人混雜。她所有的行李細軟都穿在身上，倒也方便。
船婆端來熱水給她，同她客氣地寒暄幾句。
雲瑯只用吳語回答，說自己此番入京，是投奔親戚尋些營生，如今事罷南歸，別的問題一概不答。
船婆見她斯文，便也不再多問，只囑咐她有事便叫人。
轉瞬吉時已到，碼頭人聲漸定。船伕齊齊發力，撤去了岸邊木樁上的纜繩，篙竿一點岸石，船身便駛出了青石埠頭。
船槳破開層層漣漪，慢慢遠離京城繁華岸堤，往後漸行漸遠，將兩邊的風景完全拋在身後。
此一路行程，從京城運河碼頭始發南下，入運河、轉長江、進江漢水脈，尋常水路行船隻需十日光景，便可抵達雲夢澤地界。
這還是雲瑯自六歲入京以來，頭一回離開汴京，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。
幼年時在船上吐得天昏地暗的難受滋味，到現在還記憶猶新。
她便事先準備了止嘔壓暈的生薑陳皮丸和草藥香囊，全都藏在袖袋中。
她貪生怕死，連衣服頭面都沒帶，藥品卻備得足足的。
所有的傍身之物，盡數收納在兩處袖兜之內。袋中沉甸甸的，重得她幾乎抬不起手臂。
但她又不敢輕易放下，日日安分地待在船艙內，閉門靜坐，無事絕不出去。
為了避免嘔吐，每頓飯也僅僅淺嘗即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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