顛簸了四日，雲瑯終於踏入平江地界了。
來之前她輾轉反側，心緒著實起落難安。
車馬穿過子城的木柵欄後，雲瑯掀簾遙遙望去，城門處青垣斑駁，看著比記憶中的模樣要低矮很多。
宋聿勒馬，行到她車窗前：“城裡路緩，妹妹隨我騎馬進城吧。”
他便服微行，不露身份，便無需地方官員來迎接。一行人扮作尋常的旅客，平平淡淡地就來了。
在雲瑯的記憶中，平江很大，街巷交織連綿，河道沒有盡頭，連片的宅院依水而建，熱鬧非凡。
可是此刻抵達了之後，她左顧右盼，故土雖近在眼前，卻找不到記憶中的模樣，只覺得親切又陌生。
沿街人聲嘈雜，盡數是鄉音，一名腳伕挑著竹貨擔子，用吳儂調子慢悠悠吆喝道：“針線油紙隨身擱，竹筐燈油樣樣有。”
這是熟悉的雜貨攤的調子，撞入耳膜中，雲瑯不禁一直去看。
宋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他全然聽不懂吳語，只是發問：“妹妹認得他？”
雲瑯搖搖頭。
“那可是要買什麼？”
雲瑯仍舊搖頭，眼看傍晚的暮色漸慢，晚霞染紅了半邊天，明日定是無風無雨的好天氣。
她輕聲問：“我們今晚在哪兒落腳？”
宋聿答：“客隨主便，今天該是妹妹安頓我。”
雲瑯的目光掠過街巷，有些感慨地道：“我真已經認不出這些巷陌，不知該去往何處。哥哥是客，我好像也是客。”
宋聿便道：“那你隨我來。”
他也不識路，吩咐人去街邊貨鋪裡買了一張地經，煞有其事地展開來看。
雲瑯把腦袋湊上去想同他一起看，他已經一目十行地看完了，然後說：“走吧。”
雲瑯不相信他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便能記得住路，但是見他從容的模樣，便狐疑地跟在他身後。
小小的城池臨水而建，河道縱橫蜿蜒，整座江南小城便順著水勢緩緩鋪展。
河的兩岸皆是白牆木樓的民居，石橋橫臥於流水之上，晚歸的行人絡繹穿梭，充滿了煙火氣。
宋聿帶她穿過臨河的長街，行過一座石拱橋，拐進清幽僻靜的巷弄。
過橋的時候雲瑯心裡便隱隱有了預感，見宋聿停在一方寂寂的宅院，心口驟然狂跳不止，幾乎是撲到了那扇朱門前。
院門是新的，不是兒時記憶中的模樣，但是她知道，這裡就是她的家。
宋聿見她瞬間淚盈於睫，對她微微一笑，抬步走上臺階，推開了虛掩的院門。
門軸輕啞作響，庭中有老木、階前有青苔，甚至臨水的小軒依然在。
恍恍惚惚間，她似乎還能見到院子裡趙淳種的草藥，他養的任性隨意，那些草便如同荒草一般肆意瘋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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