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家見惠貴妃伏在地上聲淚俱下,亦覺得此事甚是蹊蹺,未必是惠貴妃親自動手,多半是底下宮人私自行兇、借她器物栽贓。
可此時順嬪因胎崩,導致氣血本源掏空,加上傷心過度,不過幾日便染上了衰敗之症。她終日昏沉盜汗,氣息微弱,全靠參湯吊著一口氣,已是油盡燈枯之態。
官家悲痛難抑,無心再深挖內情,只免了惠貴妃的位份,將她貶為貴人,撤除六宮協理之權,遷往偏僻的冷宮禁足,不得隨意出入。
此事算作一個了結,被牽連的宮女、黃門無數,盡數被嚴刑處置了。一時之間,後宮上下人心惶惶。
風波看似平息,卻一片頹唐之氣。
順嬪的虛癆日漸危重,時而高熱譫妄,時而四肢冰涼,官家去瞧了她許多次,見她奄奄一息的模樣,不免也跟著傷心過度。
本來靠道士調養好轉的龍體,竟然又開始咳喘難平。
這邊內廷複核卷宗,移交大理寺結案,卻又扯出另一樁事端。
皇后上報,據當日值守的太醫所供,原來順嬪腹中的胎兒,其實早在胎內已經斷氣,並非娩出後才夭折。
又有流言蜚語四起,當日慌亂之中,有幾名宮女親眼窺見死胎的形貌,稱那孩子天生形體畸形,頭顱膨大異常,眼距寬闊,全然不似尋常嬰孩形貌,竟像是災星降世,實乃大凶不祥之兆。
流言傳入官家耳中,他起初不肯相信,叫人將凍在冰棺裡的麟兒取出,親自去查驗。
果然看到孩子筋骨異於常人,形貌詭異可怖。
官家本就憂思過度,一時驚駭交加,竟然直直地咳出一口血沫子來。
官家病倒,惠貴人被禁足後不肯善罷甘休,在冷宮中直罵皇后娘娘佛口蛇心,明明是她一石二鳥,使出下三濫的手法,藉著官家的手,除了惠貴妃和順嬪兩個心腹大患,最後還能落得穩固後宮、安定朝局的美名。
宋聿三言兩語地將案件的始末講完,怕嚇到雲瑯,講得剋制而又平淡。
可雲瑯聽在耳朵裡,仍是感覺心驚肉跳,久久無法回過神來。
她素來在宋府見慣了姨娘們的勾心鬥角,可內宅中的這些傾軋,跟深宮比起來,簡直是大巫見小巫,充其量只是小打小鬧而已。
不過自己不知全貌,沒法對宮中貴人們的是非做出評判。
她只是夾著那枚春捲,在碗裡無意識地翻了翻,卻不想吃,對宋聿小聲道:
“前段時日,我不是整天跟長生哥哥在研究對付底也伽的法子嗎?
我在《海藥拾遺》中見過記載,稱‘食用此類性熱之物,若是女子受孕前後,間接沾染或是微量服食,精血瘀堵於胎盤脈絡,一則會阻斷胎內氣血供養,二則擾動胎元形貌,極易誕下形體畸變、稟賦殘缺的兇胎。”
她思忖,大約這胎死之事,與嬪妃們毫不相關,源頭在官家服用的藥物之上。
宋聿聽她說完,面上沒有半分詫異,只是認真地叮囑她:“妹妹這番論斷,只許說給我聽,不得讓第三人知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雲瑯長嘆一聲,“禍從口出的道理,我還是清楚的。”
她心裡悶悶的。
也許是憐憫那個尚未出世就夭折的無辜孩子,又或者是因為還在同宋聿置氣,心裡始終不大鬆快,早膳只用了一些就擱下筷子了。
宋聿見她這副模樣,歉疚地道:“本來是尋些話題給妹妹解悶,反倒又惹你不快了,是我的不是。”
他如今道歉的本事愈發爐火純青,這幾日下來,但凡她有一絲不快,他立刻低頭認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