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於府門前揖別登車,太子雖是微服出行,但隨行的護衛隱於街巷之中,依然威嚴十足。
公府的車馬等著太子的護衛先行之後,才敢上前待命。
這片坊巷是京中高門的聚集地,院牆連綿,離皇城不過數里之遙,除了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,毫無市井的喧囂。
太子的車駕行至街角處,本已端正坐於車中的貴人,不知道是心血來潮,還是心底的一些詭異隱秘作祟,忽然抬手撩開錦簾,遙遙望向公府隨行的馬車。
他本想看一眼她今日乘了什麼樣的車來,可是視線隨性地一瞥,卻赫然看到,她此時正在宋聿的馬背之上。
宋聿將她放在身前,環抱著她,與她同乘一騎,姿態極為寵溺。
那一些白裙如空谷幽蘭,在夜色中彷彿也散發著幽香。
太子收回視線,把車簾放下,重新端坐在車廂之內。
回了東宮,他先徑自移步去太子妃宮中探望。
太子妃初有喜,非常憔悴。她本就體弱虧虛,此番初懷龍胎,胎氣擾動內裡,妊娠反應格外劇烈,沾水都吐,幾乎完全站不穩。
太子踏入內殿,見到她這副模樣,立刻傳太醫再次診脈。
輪值的太醫就在偏殿隨時待命,得到通傳,入內號脈片刻,戰戰兢兢地答:
“殿下、娘娘恕罪,娘娘本就氣血偏弱,初孕胎元牽動臟腑,胃氣上逆,孕吐劇烈乃是常見的徵象。眼下胎象尚穩,不宜用藥壓制,只能靜臥休養。”
太子妃慘著唇色,虛弱地道:
“殿下不必為我憂心。臣妾殿中穢氣重,恐汙了殿下耳目、擾了殿下安眠。夜深露重,還請殿下移步去其他妹妹的院中歇息吧。”
太子妃端莊持重、進退有度,行事是無可挑剔的。當年皇后為儲君擇妃,於滿京高門貴女中千挑萬選,層層考量品性、家世與才學,最終才定下了她。
太子性情沉穩,國事忙碌,向來不擅長兒女情長,與太子妃也是相敬如賓的相處。
見她這樣難受,太子心知自己久留內殿,反而會打擾她休息,便安撫了幾句,才緩步走了出去。
宮裡殿宇連綿,宮牆高高聳立,看不到盡頭,卻無郡王府那樣雅緻的水榭花園,所到之處,尋不得什麼天然的野趣。
唯有牆根下藏有鳴蟲,在夜色的遮掩下,嘶嘶地叫著。
這蟲鳴藏在宮漏聲中,本來無人留意,不過是夏夜不值一提的雜音。
掌燈內侍提著一盞銜珠宮燈,躬身引著太子前行,太子卻腳步一頓,忽然在空曠的宮道上停了下來。
他的目光落向牆根的雜草深處,語氣平淡地問:“這是什麼蟲在叫?”
內侍愣怔片刻,才聽清楚太子在問什麼,連忙上前半步,躬身哈腰地答:“回殿下,這蟲子有好幾種哩。奴才聽著,估摸著有油葫蘆、促織,還有紡織娘。”
太子聞言,忽地一笑: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內侍答:“回殿下,奴才小時候在鄉里長大,夏日夜裡遍地都是這些鳴蟲,聽著倒是親切。”
太子一頷首,他原本打算回自己的崇政殿歇息,突然轉了念頭,朝著宮道另一側行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