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回想，便覺得屈辱難平。
後來宋聿一路高升，加官進爵，權位日盛。他亦一路往上，成為太子身邊得力的心腹太監。
起初他是懷揣著惡意去打探雲瑯的訊息，卻發現她竟是一個挑不出瑕疵和錯處的人來。
她有著清白的家世、良好的口碑，更重要的是，她還有一顆金子般的心腸。
崔聞野望著她，心底百感交織，痛苦、渴望、掙扎，層層纏繞，得不到解脫。
他突然猛地再度叩首，咬了咬牙，對雲瑯道：
“小人是永固縣人氏。家中父母早逝，自幼便跟著祖母和叔嬸過活。那一年饑荒，祖母和叔父先後染病離世，嬸嬸也臥床不起，家中只剩下我與年幼的堂弟，孤苦無依。”
雲瑯料想不到他突然講述起自己的身世來，還是如此的悽苦，不由得怔住。
崔聞野的眼睛裡流露出極度痛苦之色：
“那時候家中糧米斷絕，我只能帶著幼弟沿街乞討。一路討到京城中，只是那一年餓殍遍地，流民到處都是。我們年紀幼小，爭搶不過旁人，時常受別人的推搡毆打。”
“後來有一次又遇到那些惡徒，倉皇之下，我帶著弟弟跑散了，自那以後，再也尋不到他的蹤跡。沒過多久，嬸嬸也故去了，實在是走投無路，我便不得已淨身入了宮。”
他的話音起初還帶著顫抖，說著說著，反倒漸漸平復下來，像是在講述一個同自己不相干的故事。
雲瑯臉上流露出不忍之色，雖然猜不透他忽然坦露身世的用意，但也不得不承認，他也的確是個可憐人。
崔聞野悽迷地望著她：
“自離散那日起，我便每晚都做噩夢，夢到弟弟被人毆打致死、或者凍死餓死在街頭，叔嬸在九泉之下無法瞑目……後來我在宮中有了些許能力，便一直四處在尋找他的下落。”
他對雲瑯輕聲道：“幸而機緣眷顧，上天終究不忍亡我崔家。我前些時日，終於尋找到了弟弟的蹤跡，他就在這京城裡安然無恙地長大了，還過上了很好的生活。這一切，全都仰仗夫人。”
他說完這話，又朝她重重叩首。
雲瑯心裡突突直跳，驚得險些從案邊一躍而起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她不敢置信地問他：“阿讓是你弟弟？”
“正是。”崔聞野道，“當年大荒，夫人可曾在牆根之下，救下一名奄奄一息的小乞兒，將他帶回宋府照料，一直留他至今？”
他夢囈般地喃喃道：“我只恨自己同他走散了，否則我也能一道被夫人拾走……”
雲瑯沒聽清他自言自語地在說什麼，只是思慮之下，仍覺得有蹊蹺：
“你說他是你弟弟，可為何他對你毫無印象？你有什麼證據嗎？”
“我初見他第一眼，就認出了他，因為他同我叔父長得一模一樣。”
崔聞野道，“那時他尚且不足四歲，想必已經忘了家人，也忘了我……”
雲瑯還記得，當年撿回阿讓之時，他凍得渾身僵硬，四肢遍佈凍瘡，高熱久久不退，人也稀裡糊塗的，半個字不會說，她還以為他活不了了。
想來人生的機緣際會就是這麼巧合，她前些日子還正同阿讓閒談，要他再回憶一下模糊的身世，現在可不就送上門了。
倘若崔聞野所言屬實，兄弟二人失散多年終能重逢，也算一樁難得的喜事。
